第336章(2/2)
新家里的一切都运转良好。周阿姨将家务打理得无可挑剔,甚至开始根据他们的口味尝试一些新的菜式。庭院里的香草在暖气的呵护下依然绿意盎然。顾青宇的书房里添置了一个新的天文望远镜,天气好的夜晚,两人会裹着毯子,在庭院里尝试寻找遥远的星团。
异常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出现的频率似乎降低了,而且每次出现,姜羡都会立刻用吴医生的理论或自己的理性分析去解释它。
比如,当她看到油画老师调色时,两种颜料混合的过渡在某一刹那显得过于“平滑”和“理想化”时,她会想:这是艺术教学中的示范,自然追求效果,不是真实的物理混合。当她某次深夜醒来,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风声的节奏异常均匀、毫无波动时,她会归因于高端设备精密的恒温控制。
她甚至开始把这些“瞬间”当作一种有趣的、观察自身感知局限性的练习。大脑是多么奇妙又容易“上当”的器官啊,她想。
春天来临的时候,姜羡接到了那本国际会议文集编纂工作的正式合同。这是一个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项目,但她欣然接受。学术工作重新成为她生活的重要支柱,给她带来熟悉的挑战感和成就感。顾青宇一如既往地支持她,在她伏案工作至深夜时,会默默送上一杯热牛奶或一份宵夜。
四月初,顾青宇的父亲进行了一次例行体检,发现某个指标略有异常,需要住院进行更详细的检查和短期观察。顾青宇和姜羡自然担起了照料和陪伴的责任。那段时间,他们频繁往返于医院、公司和家之间。顾父的病情并不严重,很快排除了风险,但这个过程却让姜羡看到了顾青宇沉稳外表下的担忧与细心,也让她更深地融入了顾家的日常。
在医院走廊里,她看着顾青宇低声与医生沟通,侧脸线条紧绷;在病房里,她陪着顾母聊天,宽慰老人的心;回到家里,她和顾青宇互相打气,安排着各项琐事。这些充满烟火气、甚至带着些许忧虑和疲惫的时刻,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过于完美”带来的漂浮感。生活露出了它更复杂、也更坚实的质地。
顾父康复出院后,两家人在新家聚餐庆祝。饭桌上,长辈们感慨健康的重要,年轻人则说着工作和生活的趣事。那一刻,姜羡感到一种扎根于泥土般的踏实。疾病、担忧、互相扶持、共度难关——这些是任何虚幻的完美都无法模拟的、属于真实人生的重量。
春深夏浅,时光流转。姜羡在学术、家庭和自我成长的多重轨道上稳步前行。那些曾困扰她的“瞬间异样”,渐渐变成了记忆角落里一些模糊的、无关紧要的注脚,如同旧照片上偶尔出现的光斑,存在过,但已不影响对整张照片的理解。
她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个俯瞰发光网络的梦,但梦境本身就已足够虚幻。现实是手中的论文草稿,是爱人睡梦中平稳的呼吸,是初七蹭过脚边的温暖毛发,是父母电话里寻常的叮咛,是朋友聚会时肆意的笑声。
至少在此刻,这一切的重量、温度、气味和声音,构成了她全部世界的真实。
至于更深的真相,或许就像吴医生曾暗示的那样,有时“相信”本身,就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构筑“真实”最重要的基石之一。
窗外的玉兰又一次盛开,洁白硕大的花朵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姜羡坐在书桌前,完成了一段文集的编辑批注,抬起头,正好看见顾青宇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走进来。
“歇会儿。”他将一杯茶放在她手边。
“好。”姜羡接过,温热的瓷杯暖着手心。她看着顾青宇走到窗边,仔细地调整着那盆蝴蝶兰的角度,侧影在春日的光线里,熟悉而安定。
她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
那些潜藏在意识最底层的、关于世界本质的微弱疑问,如同深埋地下的古老种子,在如此丰沛而温暖的现实土壤覆盖下,继续沉睡着,或许永无破土之日。而生活本身,正以其不容置疑的鲜活与延续,书写着属于自己的、此刻最真实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