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1/1）

温泉之行归来，日子仿佛被山谷里清冽的空气和温暖的泉水洗过一遍，变得更加澄澈平缓。那种在温泉池边一闪而过的、关于触感的微妙异样，如同水面上一圈极细的涟漪，转眼消散在记忆深处，并未在姜羡心中留下多少痕迹。她更愿意将之归结为极致的放松状态下，感官与大脑开的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

秋色在十一月初达到了顶峰，随即迅速凋零，冬意开始悄然浸润。然而，姜羡的生活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恒温的季节，既不似盛夏的炽烈奔忙，也不似深秋可能带来的萧瑟感伤，而是一种稳定、充实、暖意融融的平流层。

学术上，论文的录用让她备受鼓舞，梁教授也正式与她讨论了博士阶段的研究方向。她开始更系统地梳理自己感兴趣的领域，规划未来的学术路径。政策调研小组虽然暂时告一段落，但她与李主任及几位小组成员保持了良好的联系，偶尔会交流一些新的文献或观点。学术道路上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虽不炫目，却清晰地照亮着前方的路。

与顾青宇的关系进入了“未婚夫妻”的常态模式。筹备订婚时那种集中的甜蜜与忙碌过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日常化的亲密。他们开始更具体地讨论未来的居所，甚至抽空去看了几套靠近姜羡研究中心、环境也不错的公寓或联排别墅，虽未最终决定，但共同描摹未来的过程本身就充满了乐趣。顾青宇调整了工作节奏，减少了不必要的长途出差，更多时间留在京北。两人一起尝试新菜谱、带着初七探索京北不同角落的公园、或是周末窝在家里各自看书看电影的时光，构成了生活最安稳的基石。

社交生活也恰到好处。与秦悦、陈薇、李艺的聚会频率稳定，有时是简单的下午茶，有时是看展或听音乐会。陈薇似乎终于攻克了实验中的一个难关，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李艺的赛季告一段落，有了短暂的休整期；秦悦依然在资本与商业的浪潮里游刃有余，时不时带来些有趣的见闻。朋友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步前行，彼此分享，也彼此见证。

“云瞻系”的运作平稳如常。牧恒和墨渊的简报简洁高效，各项业务指标健康，战略布局稳步推进。姜羡批复时越发从容，给予方向性指导，信任两位仿生人伙伴处理具体事务。那个庞大的隐形帝国，仿佛一台精密度极高的钟表，在她无需时刻紧盯的表盘下，无声而精准地运转着，为她水面上的宁静生活提供着最坚实的底气和最广阔的可能性。

初七又长大了一圈，毛发蓬松雪白，性格依旧憨直可爱，是家里不可或缺的欢乐源泉。

一切都好。好得让姜羡觉得，之前那些关于“异常感知”的忧虑，确实如同小七所分析的那样，是多重压力叠加下，身心发出的、需要调整的警报。如今警报解除，生活步入正轨，自然风平浪静。

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她在研究中心图书馆查找资料。窗外是冬日午后天高云淡的景象，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将阅览室照得明亮温暖。她沉浸在文献的海洋里，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记录着有用的观点和数据。时间平缓流逝，思维顺畅无阻。没有字迹的跳动，没有光影的扭曲，没有一丝一毫脱离常轨的感觉。世界稳固如初。

傍晚离开时，她甚至没想起要去“检查”或“留意”什么。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到那些曾经困扰她的瞬间，都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记忆碎片。

晚上和顾青宇吃饭，聊起白天看的一篇关于人工智能伦理困境的文章，两人各有见解，讨论得兴致勃勃。饭后一起洗碗，初七在旁边捣乱，试图用鼻子去顶洗洁精的泡泡。平凡夜晚，充满琐碎而真实的烟火气。

临睡前，顾青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周末我妈过生日，她想在家里简单办一下，请些亲戚朋友。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去？”

“当然有。”姜羡毫不犹豫地点头。顾母待她一向亲厚，这种家庭聚会，她作为准儿媳自然应该出席。

“那好，我跟她说。”顾青宇笑了笑，关掉床头灯，将她揽入怀中，“睡吧。”

黑暗中，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姜羡很快沉入睡眠，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天，同样平静无波。她去给顾母挑选生日礼物，最终选了一套品质上乘的真丝睡衣和一条颜色雅致的羊绒披肩，实用又贴心。顾青宇看了直夸她会选。

周末的生日家宴在顾家位于京北的宅邸举行。来的人大多是顾家的近亲和一些相交多年的世交，气氛温馨而不失礼节。姜羡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庭聚会，落落大方地跟着顾青宇与各位长辈打招呼，应答得体。顾母特意拉着她的手，向几位不太熟悉的亲戚介绍：“这是青宇的未婚妻，姜羡，京大的高材生，做研究的，又聪明又懂事。”语气里满是喜爱与骄傲。

姜羡微笑着应承，心里暖融融的。这种被未来家人全然接纳和认可的感觉，是任何物质成就都无法替代的温暖。

宴席间，话题自然围绕着家常、健康、儿孙辈的趣事。没有人谈论复杂的商业或学术，只有最朴实的人情往来和真挚的祝福。姜羡坐在顾青宇身边，偶尔帮他布菜，或低声与旁边的堂妹聊几句，姿态自然。她能感觉到那些投注在她身上的目光，大多是善意的、好奇的，或带着长辈式的慈爱审视。她坦然以对。

回程的路上，顾青宇显得很高兴：“我妈今天特别开心。她一直很喜欢你。”

“阿姨对我很好。”姜羡靠在他肩上，“我也很高兴能让她开心。”

车子平稳行驶在冬夜的街道上。窗外流光溢彩，车内温暖静谧。姜羡看着窗外掠过的光影，心中一片平和满足。生活就像一条平缓的溪流，载着她，流过秋日的斑斓，即将进入冬日的沉静，两岸风景或许变换，水流本身却安稳如常，向着明确的方向，不疾不徐。

那些关于世界本质的、偶尔冒头的尖锐疑问，在此刻这种深厚而具体的人际联结和日常暖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早已被她主动地、彻底地压入了意识的最底层。小七的解释足够科学，眼前的幸福足够真实。她没有理由，也没有意愿，再去纠结那些或许永远找不到答案、也本就不该影响她现世安稳的飘忽念头。

就让生活继续这样流淌下去吧。有学术的灯塔，有爱人的港湾，有家人的温暖，有朋友的陪伴，还有脚下这片坚实而丰饶的土地。

溪流平缓，前路光明。至于水底偶尔可能存在的、无人能见的暗影或漩涡——只要不翻涌到水面，又何必去探寻惊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