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河西的风(2/2)
李逋道:“原来如此,受教了。”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贤波叹道:“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说也罢。你们去吧,梭梭回来了。”
二人离开毡房,刚出帐门,便看到陈烨带着一身尘土下马。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沾满灰渍,随意地坐在地上,一手拿着干硬的馕饼,一边与身旁的士卒们说笑,共饮苦涩的劣质果酒。
陈烨见到二人,笑意敛去,站起身质问:“你们来做什么?”
李逋道:“不急,等吃完饭再说。”
陈烨道:“我们的饭食粗硬,恐怕不合你们的胃口。”
李逋叹口气:“我想去沙洲城外的月牙泉,安葬一位故人。将军能否为我们引路?”
陈烨沉默着,没有回应。
一旁秦云凰见状,从储物袋中取出备好的稻米、肉脯、茶叶、胡椒,还有铁锅,一一分赠给士卒。
营中顿时响起欢呼声,河西之地,自古缺茶少铁,更别提口感软糯、美味的稻米。
陈烨看着士卒们脸上洋溢的喜悦,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
李逋道:“咱们走吧。”
陈烨没有拒绝,朝着马厩走去,牵出战马。三人离开沙洲城,向南骑行约五里,便到了月牙泉。
苍冬白日之下,一弯新月状的泉水坐落在沙丘中。
泉水边缘结着层薄薄的冰凌,两岸金黄的芦苇摇曳,混合着西风的呜咽,发出飒飒的悲歌。水中央尚未封冻,幽深的湖水,倒映着周边环形沙山,在沙山之上,覆盖着零星的积雪,如同撒了白色糖霜的黄米糍粑。
秦云凰呵出一口白气,轻声道:“这泉水冬天竟也不冻。”
李逋道:“月牙泉底下有暗河,再冷也冻不透。陈将军,你说对吗?”
陈烨道:“三九的冰河,也是冻住的。”
李逋笑道:“我们真不是你的敌人,大可不必如此。”
陈烨道:“你们为什么要来河西?”
秦云凰上前一步:“驱逐萨蕃,复兴大燧。”
闻言,陈烨本想冷笑。然而,他的目光便凝固在秦云凰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上。在他的注视下,秦云凰缓缓拔剑出鞘。
“锃——!”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压过沙漠中的飒飒悲歌,一种难以言喻的正气弥漫,驱散了陈烨心中的迷茫与萧瑟。
“大燧…大燧……”陈烨望着那柄剑,喃喃低语,眼神复杂。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压抑已久的悲愤爆发,质问道:“我娘死的时候,大燧在哪?我做奴隶,在火焰山下像牲畜一样挣扎求生时,大燧又在哪?我是蛊修,不是灵武士,复兴大燧,可笑至极!”
面对他激烈的诘问,秦云凰目光坚定:“大燧在每一个未曾忘却祖宗、未曾屈服奴役,未曾放弃的中洲人心中!我相信,百年左衽,复为冠裳,这一天即将到来!”
陈烨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秦云凰,却没有再反驳。
李逋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帮你报仇,杀死巫王。”
陈烨冷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有什么好处?”
李逋取出张桦的骨殖:“为了我的朋友,也为了张桦的后人。”
看到那骨殖,陈烨身体猛地一颤,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苦和哀怨。他咬牙道:“他不配做我爹!”
李逋叹了口气:“父不父,则子不子。你说得对,他不配。可张桦这一生,远比你所知的更加身不由己,更加悲惨。你现在至少还有选择,恨或不恨,而他从来没有,从来没有人给他选择的权利。”
言罢,李逋走到泉边,展开盛放骨殖的粗布,任由呼啸的西北风将张桦的骨灰卷起,纷纷扬扬地洒入泉水之中。但一部分骨灰,似乎留恋人间,或是张桦的玩笑,在风中打了个旋,扑到三人身上,将头发上染上一层灰白色。
秦云凰不忍道:“还是立个坟,总该让后人有个凭吊的地方。”
李逋将骨殖碎片抛入泉水:“河西的风,连沙丘都能搬走,又怎会容得下一座孤坟?就随他愿,沉入泉水,也落得清净自在。”
陈烨递来酒,李逋将酒倒入泉水:“张桦、崔玉,喝酒喽。”
说完,自己灌了一口:“走好,你们在地下过安生日子,别忘看看生死簿,时候到了,就来接小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