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听桥（2/2）
就在镜头中央，桥面与那片杂木林阴影交界的地方，有一个人影，正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
步伐很稳，不快不慢。
小李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他死死盯着屏幕，眼睛瞪得发酸，却不敢眨一下。
人影越来越近，轮廓在惨绿的光中逐渐清晰。
平头。黑框眼镜。瘦高的身形。胸前似乎也挂着什么…手里…
那是…他自己？
不，不可能！他在这里，站在桥这头！那个走过来的…
屏幕上，“他”已经走到了足够近的距离，近到能看清脸上每一个细节。一样的五官，一样的表情…不，表情不一样。屏幕里的那个“李铭”，脸上带着一种他绝不会有的笑容。那不是开心，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嘴角是被无形线绳提起的弧度。更让他浑身汗毛倒竖的是，那个“他”，从头到脚，衣服、头发，全都湿透了，紧贴在身上，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水珠在夜视镜头里，泛着幽绿的光，一滴滴砸在桥面石板上，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湿漉漉的“他”，就这么笑着，朝着屏幕，也就是朝着现实中小李所站的位置，一步步走来。脚步落地，同样没有声音。只有那无声滴落的水渍，在惨绿的画面上蜿蜒、扩散。
“啊——！！”
一声短促惊骇到极致的吸气声从小李喉咙里挤出，他像是被烙铁烫到，疯狂地按动关机键。手指抖得不像话，按了好几次，屏幕才倏地熄灭，陷入黑暗。
世界重归寂静与惨白的月光。只有他自己粗嘎的喘息，在胸腔里拉扯。
假的！是幻觉！是摄像机的故障！或者…或者是村里谁的恶作剧？对！一定是！有人扮成他的样子，躲在桥那头…可是，那湿透的样子，那诡异的表情…
他不敢再想下去。逃离这里，立刻，马上！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地转回身，面朝来时村庄的方向——那是他现在唯一觉得可能安全的方向。
他抬脚，想要迈步。
“嗒。”
一个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他正前方，也就是村庄方向的桥头，传了过来。
小李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抬起的脚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那脚步声…太熟悉了。就是他自己的脚步声。每一个细节，落脚的习惯，鞋底与石板摩擦的轻微质感…与他刚才在桥上行走时，一模一样。
不，甚至更“像”他自己。
“嗒。”
又一声。近了一些。那个“东西”，正在从村庄方向的桥头，向他走来。
小李的血液彻底冰凉。他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看向身后——那片杂木林方向的桥头。
月光下，桥面空空。
但他知道，或者他“感觉”到，刚才屏幕里那个湿漉漉的、滴着水的“他”，可能就站在那片浓稠的阴影里，也许同样在“看”着他。
前有“自己”，后…也可能有“自己”。
他被堵在了桥中央。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黏腻冰冷。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恐怖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挤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所有学过的科学理论，所有来之前的笃定和嘲讽，此刻全都被碾得粉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战栗。
不能停在这里！
他猛地一拧身，不再管前方还是后方，朝着桥的左侧——那是干涸河床的方向，试图翻过低矮的石栏杆跳下去。河床虽干，但乱石嶙峋，或许能藏身，或许能绕路…
“嗒。”
左前方的河床乱石堆阴影里，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落足点，似乎就在一块突出的、泛着白光的巨石之后。
小李的动作僵住。
“嗒…嗒…”
右后方，桥面与右侧荒草坡相接的地方，也响起了同样的步伐声，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却精准地封堵了他可能转向那个角度的任何意图。
四个方向。
不…不止。
“嗒。”
“嗒、嗒。”
“嗒…”
轻微的，清晰的，一模一样的脚步声，开始从四面八方传来。从桥的两端，从河床的上下游阴影里，从两侧山坡的灌木丛后…此起彼伏，错落有致，却又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协调。仿佛有许多个“他”，正从这座桥的每一个方向，每一个可能藏匿的角落，朝着桥中央，朝着他这个唯一的、真正的“李铭”，围拢过来。
每一个脚步声，都是他自己的。他绝不会听错。
月光冰冷地照耀着。石桥沉默地横亘着。这座名叫“听桥”的百年旧物，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成了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回音壁，一个精密运行的恐怖装置，正在一丝不苟地执行它古老的、令人绝望的法则。
小李站在原地，彻底失去了方向。他徒劳地转动着身体，眼睛惊恐地扫视着每一个声音可能传来的方向，但除了月光、阴影和冰冷的石头，什么也看不到。那些“脚步声”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形成合围。
他张开嘴，想喊，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想跑，却不知道哪一只脚该迈向何处——每一个方向，都预先响起了迎接“或者说拦截”他的足音。
最终，他只能抱着那台已经关闭、却仿佛仍在散发不祥寒意的摄像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桥栏杆，蜷缩着，滑坐到桥面上。
脚步声，还在靠近。
一步一步，从容不迫。
嗒。
嗒。
嗒。
像秒针，走向一个无可避免的终点。
月光将他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影子，投在冰冷的桥面石板上。那影子微微颤抖着。
而在他的前后左右，在那月光照不透的浓重阴影里，更多“影子”似乎正在汇聚，等待着。
桥头石碑上，“听桥”二字，在清冷的月辉下，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