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第二副碗筷(1/2)
社区新安装的公共监控拍到:独居老人每晚对着空椅子说话。
邻居们起初怜悯他的孤独,直到有人发现录像里的异常——
子夜时分,那把空椅上会缓慢浮现一个透明扭曲的人形轮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老人总是笑着将自己碗里的饭菜拨到空无一物的桌面上。
而最近,他开始多摆了一副碗筷。
老周头开始多摆一副碗筷,是立秋过后的事。
最先注意到这点的,是对门刚搬来半年的小年轻陈默。陈默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加班是常态,每每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蹭到六楼,掏出钥匙,对门那扇漆皮斑驳的老式防盗门总是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还有电视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多半是《牡丹亭》或者《锁麟囊》,老周头就好这一口。饭菜的香味也混在里头,通常是简单的炒青菜、炖得烂糊的肉,有时是清蒸鱼,气味温吞吞的,带着老人厨房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淡淡油薅味。
陈默起初没在意。他累得骨头缝都发酸,只想立刻把自己扔进沙发。可连续好几晚,他低头开锁时,眼角余光总瞥见老周头家客厅饭桌那儿,一点异样。饭桌就摆在正对门的位置,老周头背对着门,坐得端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问题出在他对面。
对面也摆着一副碗筷。
一碗,一碟,一双竹筷,端端正正。碗里似乎还盛着点东西,隔着门缝和客厅的黯淡光线,看不太真切,但绝不是空的。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老周头独居,老伴据说去世好些年了,有个女儿,嫁到了南边,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这多出来的碗筷……给谁备的?
他直起身,动作有点僵。老周头似乎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那佝偻的背影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灰白的发茬在灯光下像落了层薄霜。陈默赶紧挤出一个笑,含糊地喊了声:“周伯,还没吃完呢?”
老周头转回头,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啊,小陈回来啦。吃过了,陪……再吃点儿。”
陪?陪谁?陈默喉咙发干,那句疑问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好意思问出口。他胡乱点点头,“那您慢用。”飞快拧开门,闪身进屋,反手关上,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楼道里老周头家电视机里,一个旦角正幽怨地唱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那调子钻进耳朵,莫名让人心里发毛。
这事像根细刺,扎在陈默心里。第二天在公司午休,他刷手机,顺手点开了楼栋的微信群。群里正热闹,都在讨论社区新装的公共监控。
“这下好了,看谁还敢乱贴小广告!”
“咱这老楼,早该装监控了,安全。”
“听说高清的,连人脸都能拍清楚?”
“就装在每层楼梯拐角,正对着楼道和一部分楼梯,角度听说调得挺好。”
“费用公示了,每户均摊,没意见吧?”
陈默手指划拉着屏幕,心里那根刺动了一下。监控……正对着楼道。那会不会,也能拍到一点老周头家客厅的情况?他家门总是虚掩的。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自己也觉得有点荒唐,甚至……有点卑劣。窥探一个独居老人的生活?他摇摇头,试图把注意力转回工作文档上。
但他没想到,先提起老周头家“怪事”的,是住三楼的李姐。李姐是社区热心人,快人快语。在群里讨论监控安装细节的间隙,她忽然冒出来一句:
“哎,说到咱们这楼,你们发现没,六楼的周老爷子,最近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群里静了几秒。
“李姐,周伯怎么了?我前几天还见他买米回来,气色还行啊。”住四楼的赵医生回道。
“不是身体,是……”李姐打了段省略号,似乎斟酌着用词,“是感觉。我上周不是上去给他送过一回社区发的重阳糕嘛,门开着,我看见他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就他自己一个人坐那儿吃。”
“两副碗筷?”这回接话的是五楼租户,一个叫王鹏的健身教练,头像是个肌肉猛男,“是不是给老伴摆的?我好像听谁提过,老爷子老伴走了很久了。”
“估计是,怕老人孤单。”赵医生附和,“老年丧偶,心里放不下,有个念想,正常。我门诊也见过类似的,摆个照片说说话。”
“可他对着空椅子说话啊!”李姐似乎找到了重点,“我当时放下东西,随口问了句‘周伯,家里来客人了?’你们猜他怎么说?他眼睛没看我,就盯着对面空椅子,特别自然地说:‘没,你婶儿坐着呢,今天胃口好像不错。’”
群里彻底安静了。连刷屏的“收到”和表情包都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王鹏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这……听着是有点瘆得慌。别是……那什么了吧?”
“别瞎说!”赵医生立刻道,“李姐,老爷子精神头怎么样?对话逻辑清晰吗?”
“清晰倒是清晰,就是……唉,我也说不好。反正那感觉,凉飕飕的。我都没敢多待。”
“老年孤独,产生一些寄托性的行为或言语,在心理学上并不罕见,”赵医生开始科普,“我们首先要理解,不要用异样的眼光去看待。周伯女儿不在身边,平时咱们邻居多关心着点才是正理。”
“赵医生说得对。”其他人纷纷表态。
“就是,老爷子挺和善一人。”
“回头我包了饺子给他送点。”
“我家宝宝以前的学步车,我看看还能不能用,给他挪花盆也许用得上?”
话题似乎被成功引向了关爱空巢老人的温情方向。陈默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那句“我也看见了,而且他好像每晚都这样”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终没有发出去。他想起老周头侧头时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还有那句“陪……再吃点儿”,后颈莫名爬上一丝寒意。
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赵医生说得对,就是孤独。
日子不咸不淡地又滑过去几天。公共监控装好了,几个灰色的半球形摄像头悄无声息地嵌在了每层楼梯拐角的墙壁上,红灯微弱地闪烁。楼里的大伙儿新鲜了两天,偶尔有人在群里发张截图,说拍到只野猫,或者抱怨两句谁家小孩又把自行车停楼道了,也就渐渐失去了兴趣。它成了背景的一部分,像楼道里永远扫不净的灰尘和那块“小心台阶”的褪色标识。
陈默依旧晚归,对门那扇虚掩的门、昏黄的光、戏曲声和两副碗筷的景象,成了他每晚必经的、略微别扭的仪式。他习惯了低头快速开门,尽量不去细看。只是有时,那饭菜的香味似乎格外浓郁,或者电视里咿呀的唱腔陡然拔高一个调子,会让他心里那根刺不轻不重地扎一下。
直到那个周末的深夜。
陈默被一个紧急线上会议拖到凌晨一点多才结束。关掉电脑,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打算去厨房倒点水。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笔记本电脑屏幕熄灭后的残光和窗外一点朦胧的路灯光透进来。他端着水杯,无意识地踱到客厅窗边,朝外望去。
夜很深,小区里只有几盏孤独的路灯亮着,在地上圈出一小块一小块昏黄的光斑。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像一个个沉睡的方块。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其中就包括对面楼某户人家的客厅,电视机蓝荧荧的光闪烁着。
他收回目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家大门。楼道里应该是声控灯,此刻寂静无声,一片漆黑。但他仿佛能透过厚厚的门板,“看到”对门缝里漏出的那一线光。
老周头应该睡了吧?毕竟这么晚了。
这个念头刚起,一阵极轻微、极熟悉的声响,竟然隐约穿透门板,钻进了他的耳朵。
是筷子碰到碗边的清脆声响。嗒。然后是慢悠悠的、咀嚼似的声音。还有……电视没关?那若有若无的戏曲声,水一样漫在寂静里。
陈默僵在窗边,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都这时候了,还在吃?还在……陪着吃?
他几乎是蹑手蹑脚地蹭到门边,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猫眼。猫眼视野有限,畸变严重,但勉强能对准老周头家客厅饭桌的一角。
昏黄的灯光下,老周头果然还坐在那里,背脊微驼。他似乎在说话,嘴唇嚅动着,脸上带着一种……一种近乎温柔的笑意。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亮得出奇,直直地、专注地望着对面的空椅子。
陈默的视线艰难地移向那张空椅子。
椅子上空荡荡的。铺着的那块旧棉布坐垫有些塌陷,一如平常。
可老周头的目光是那样凝实,那样笃定,仿佛那里真的坐着一个人,一个他能看见、能交谈、甚至能一起进餐的人。
陈默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窜上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猛地后退一步,离开了猫眼,背心瞬间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他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不是幻觉。老周头真的在深夜对着空椅子吃饭、说话、微笑。
那副多出来的碗筷,在他眼里,从来不是摆设。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有点魂不守舍。公司里,他把一份报表错了三个地方,被组长皱着眉叫去谈话。回到家,他开门的动作更匆忙,几乎不敢在楼道里多停留一秒。他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换个地方租住。可房租合同还有大半年,押金也不是小数目。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楼栋微信群又“活”了。这次,源头是五楼的王鹏。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王鹏突然在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没头没脑地配了句话:“我操!兄弟们,你们快看看!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群里先是惯例的“?”刷屏。
然后有人点开了视频。
视频不长,只有十五秒。看得出来是手机翻拍的电脑屏幕,画质不算太清晰,但能辨认是公共监控的夜间模式画面。拍摄角度是六楼楼梯拐角,摄像头斜对着上方楼道和601老周头家,以及602陈默家的门口。楼道声控灯没亮,全靠监控自带的红外补光,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点噪点。
视频开头,老周头家的门虚掩着,一线光亮透出,与陈默每晚看到的情形一样。几秒后,那扇门被从里面慢慢拉开了。老周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端着一个空碗,似乎是要去公共水房?他动作很慢,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不是往水房方向,而是朝着屋内,也就是饭桌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脸上似乎还露出一点笑意。
紧接着,他把手里那个原本该是空着的碗,倾斜,手腕动了动,做了一个再明显不过的动作——将碗里看不见的什么东西,倾倒在了……门口的空气中?或者说,倒向了他面前空无一物的地面?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佝偻着背,真的朝水房方向慢慢走去,消失在监控范围边缘。
视频结束。
群里死一般寂静。足足过了两三分钟,才有人发了个“……”。
“我眼花了?老爷子这是……倒什么呢?”有人小心翼翼地问。
“碗是空的吧?我看他拿着的时候好像是空碗啊。”
“王鹏,你这视频什么时候的?”赵医生问,语气还算镇定。
“就昨晚!不,确切说是今天凌晨!我晚上跟哥们儿喝酒回来晚了,睡不着,想着看看监控有没有拍到啥好玩儿的,就回看了一下。结果就看到这个!”王鹏的回复透着一股惊魂未定,“你们说,老爷子是不是梦游了?还是……”
“先别自己吓自己。”赵医生再次展现专业素养,“老年人夜间认知功能可能出现暂时性紊乱,类似于‘黄昏综合征’的夜间表现,可能出现无意识的行为。这个需要观察,也可能和睡眠障碍有关。我建议,最好能联系他女儿,或者我们陪他去专科看看。”
“赵医生,梦游会对着空气点头笑吗?”李姐发了个“发抖”的表情,“而且,你们不觉得……他那个倒东西的动作,太……太像在喂什么了吗?”
喂什么?
这三个字像三块冰,砸在群里每个人的屏幕上。
没人接话。
陈默看着群里的对话,手指冰凉。他知道,王鹏拍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深夜、空碗、倾倒的动作、对着空气的微笑……这些碎片,和他每晚透过门缝看到的景象,和他凌晨一点多从猫眼里窥见的那一幕,严丝合缝地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越来越让人无法用“孤独”或“老年认知障碍”来简单解释的答案。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医生的专业分析,一会儿是李姐那句“喂什么”,一会儿是老周头那专注而温柔的眼神。鬼使神差地,他点开了手机里那个几乎没打开过的社区监控APP。安装时每户都注册了,可以查看本楼栋公共区域的实时画面和有限时间的回放。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悬停,微微颤抖。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重跳。要看吗?看了,也许就能证实或推翻一些可怕的猜想。不看……那根刺就永远扎在心里,日夜折磨。
他深吸一口气,点选了六楼拐角的摄像头,把时间拉回到昨天晚上——不,是今天凌晨,王鹏提到的时间段附近。
黑白、略带噪点的监控画面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寂静的楼道,声控灯未亮,只有红外补光下灰白的墙壁和地面。老周头家的门缝,透出那一线微弱的光。
时间滚动。凌晨零点三十七分,门被拉开。老周头出现,端碗,转身,点头,微笑,倾倒……
陈默死死盯着屏幕,呼吸屏住。
就在老周头完成那个“倾倒”动作,端着碗往水房走去,身影即将移出画面中央时——
陈默的手指猛地一颤,手机差点脱手。
他看到了。
在老周头家那扇敞开的门内,客厅饭桌旁,那把对着门口的、本该空着的椅子上……
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模糊、极其淡薄地——动了一下。
不,不是动。是浮现。
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水,边缘缓慢洇开,又像是焦距在极短时间内失准又对准,一个轮廓,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非常浅,非常淡,几乎和背景的黑白噪点融为一体,但在那静止的画面里,它确实“存在”着。非要说像什么,就像隔着毛玻璃,看到一个透明扭曲的影子,勉强能分辨出头顶、肩膀、大致的坐姿。
它就“坐”在那把椅子上。
面朝着门口,也就是老周头刚才站立、倾倒碗中物的方向。
陈默的血液似乎瞬间冻住了。他瞳孔紧缩,死死抓住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他想把画面放大,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僵硬;他想看得更仔细些,那个淡薄到极致的轮廓,却在两三秒后,如同水汽蒸发,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监控画面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椅子上,依旧空无一物。
只有那盏昏黄的灯,静静照着老旧的桌面,和桌上……两副碗筷。
陈默猛地按熄了手机屏幕,像是被烫到一样把它扔在沙发上。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声音。
不是眼花。绝对不是。
监控拍到了。那个椅子上……有东西。
老周头不是在幻想。他可能真的……看到了什么。甚至,在“喂养”什么。
那是什么?周婶的……魂?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胃里一阵翻搅。他冲到卫生间,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却压不住心底那股不断上涌的寒意。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惊惧和茫然。
他该怎么办?把这段监控发到群里?告诉所有人,王鹏看到的不是全部,椅子上真的“有东西”?会引起多大的恐慌?赵医生会怎么解释?李姐、王鹏他们又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老周头……他知不知道,或者在不在乎,他每晚的“陪伴”和“喂养”,可能并非全然是自己的臆想?
又或许,他知道?他心甘情愿?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缠得陈默头痛欲裂。他走回客厅,捡起手机,屏幕黑着,像一个沉默的深渊,吞噬了刚才那骇人的一幕。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勇气再次点开那个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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