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逃出生天(2/2)
一座香火鼎盛、每日迎来送往的道观?一个各色人等混杂、最容易被忽略的小庙?一个手上刚沾了血的“刺客”,摇身一变,成为敲钟击磬、吹笙弄箫、念经祈福的“道士”或“居士”?
这身份的转换,这藏身地点的选择,不得不说,巧妙到了极点,也大胆疯狂到了极点。正所谓“大隐隐于市”,谁会想到去一个公开开放、游人香客不断的道观里,搜捕一个刚刚刺杀了日方重要人物的军统杀手?
他立刻开始行动。先找了个偏僻无人的公用水龙头,胡乱清洗了一下脸上手上最明显的污垢,又找了个还没收摊的穷苦摊贩,用身上仅剩的干净钞票买了身最普通的灰布棉袄和裤子换上,将散发着恶臭的侍应生衣服埋进垃圾堆。然后,他打起精神,凭着记忆和打听,在天亮前找到了南顺城街,找到了那座山门挂着“古刹火神庙”的道观。
于瞎子见到他这副狼狈模样突然出现,先是吓了一跳,墨镜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但听完王汉彰简略的叙述后,这老江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和其中的机遇。他没多问细节,只是咂咂嘴,拍了拍王汉彰的肩膀:“行,你小子有种!放心吧,这地方,保你安全。”
于瞎子在观里似乎颇有些面子,他跟那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的冲虚道长嘀咕了半天,又悄悄塞过去一卷东西。于是,王汉彰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吕祖宫里一位“临时挂单的清修居士”,说是于瞎子远房亲戚,家在关外遭了兵灾,来北平投亲不遇,暂时在观里借住些时日,帮着干点杂活,静静心。
事实证明,王汉彰这步险棋走对了,于瞎子的安排也到位了。吕祖宫每日晨钟暮鼓,香客络绎不绝,有求财的商户,有求子的妇人,有问吉凶的百姓,也有纯粹游览的闲人。人多眼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多一个少一个低头干活、沉默寡言的“居士”,根本无人留意,更无人深究其来历。
于瞎子虽然平日好揩油、爱占小便宜,嘴皮子滑溜,但江湖人讲究的“义气”二字却不缺。他确实帮王汉彰遮掩安排得妥妥当当。王汉彰就在这里安顿下来。
白日里,跟着观里的道士们上殿,参加早晚课和各类法会。王汉彰聪明,学东西快,耳朵灵,虽然不懂深奥经文,但模仿敲磬、打木鱼、甚至吹奏简单的笙管乐器,竟也很快像模像样,混在队伍里丝毫不显突兀。大多数时候,他只需要垂首肃立,做出虔诚模样即可。干完法事,他就帮着打扫庭院、搬运香烛、修剪花木,什么杂活都干。
晚上,他住在后院一间僻静的、堆放旧物兼做客房的小小厢房里。窗户对着内院的天井,安静少人。吃的是观里大锅熬煮的、清汤寡水的素斋,白菜豆腐,糙米饭,偶尔有点咸菜。对于刚刚经历生死、又习惯了天津租界精致生活的王汉彰来说,这日子着实清苦。他有点怀念法租界贝当路上,莉子那间暧昧的浴室……
熬了十来天,肚子里那点油水早就刮干净了。于是,某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王汉彰把主意打到了道观后院角落里那群散养的鸡鸭身上。
他趁着月黑风高,麻利地扭断一只肥母鸡的脖子,躲在灶房后头,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小砂锅,加上些偷偷从厨房顺来的姜片、干菇,炖了满满一锅鸡汤。那香气,差点把隔壁殿里的神仙都引下来。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观里散养的鸡鸭本就不多,主要是为了偶尔祭祀或贵客来访时用的,也算“仙禽”。结果在王汉彰“改善伙食”的强烈需求下,一只接一只地神秘失踪。冲虚道长起初以为是黄鼠狼或野猫叼走了,还让小道士加强了巡视。
这座始建于明末的古旧道观,香烟缭绕的殿堂,嗡嗡嗡的诵经声,成了他最好的伪装和保护色。他就像一滴水,真正融入了这片特殊的“海洋”,瞒过了陈恭澍焦急的搜寻,瞒过了日本人可能的暗查,也瞒过了天津方面翻天覆地的寻找。
外面的世界风云变幻,听到张敬尧的死讯得到确认,听到全国上下的拍手称快,听到日本人的阴谋受挫,他内心是平静甚至有些快意的。王汉彰知道自己那三枪,没白费。
但这一切,似乎又离他很遥远了。他现在最大的、最实际的烦恼,竟然只是如何保住自己这锅来之不易、香气扑鼻的鸡汤,别被于瞎子这馋鬼抢去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