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天赐良机(1/2)
应元勋脸上的豪迈表情瞬间凝固了。那双嵌在胖脸上的小眼睛,本是眯缝着透着生意人的殷勤,此刻却骤然缩紧,眼底的精明与警惕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嶙峋而冰冷。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雏儿,在北平城这片海里扑腾了四十多年,从打磨胡同里踩着缝纫机踏板的小学徒,熬到前门大街上拥有“应元泰”这块金字招牌的掌柜,什么风浪没见过?
又在龙蛇混杂的青帮里认了香堂,虽然只是“悟”字辈的弟子,却也浸淫久了,明白江湖水深的道理。察言观色、掂量轻重的本事,早已刻进骨子里,成了他在这座千年帝都安身立命的本能。
这位突然冒出来的“通字辈师叔”,对那个“一撮毛”如此感兴趣,问得如此具体,其意图……恐怕绝不简单。
应元勋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缓缓往下沉。他那双因常年捏针握剪、熨烫布料而略显粗糙泛红的胖手,无意识地互相搓揉着,指腹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这样就能搓掉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八仙桌暗红色的漆面映出窗外斑驳的光影,也映出他微微变色的脸。
那“一撮毛”一看就不是寻常富户,身边带着凶悍保镖,住在六国饭店那种地方,背景必然深不可测。如果自己透露了关键信息,对方真要做出什么事来……
事后追查,他们拍拍屁股一走了之,自己可是坐地户,跑都没地方跑,警察肯定能顺藤摸瓜的找上门来,那自己这个小小的裁缝铺,可就要大祸临头了!
想到此处,应元勋的胖脸上立刻浮现出浓重的为难之色。他搓着那双因常年拿针握剪而略显粗糙的胖手,嘴角扯出一个尴尬又歉然的笑容,说话也开始支吾:“这个……师叔,不是我不肯帮忙……实在是,干我们这行有行规,客人的事情,不能随便往外说。这要是传出去,我这小店的名声……往后可就没人敢来找我做衣服了。还请师叔您老人家体谅,多多体谅……”
话说完,他偷眼去觑王汉彰的神色。这位“师叔”脸上那层温和的笑意似乎并未消退,依旧淡淡地挂在嘴角,可眼神却好像深了几分,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涌动。应元勋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王汉彰似乎早就料到了有此一遭。江湖辈分、香火情谊,在茶楼酒肆里或许能换得一席之地、几句闲话,但到了真刀真枪、关乎身家性命的信息面前,往往轻飘飘如同柳絮。要撬开紧紧闭住的嘴,需要更有分量的东西。
他没有再说什么,右手不紧不慢地伸向自己西装内侧,解开一个暗扣,从皮带内侧一个特制的薄夹层里,捻出一件物事。
金光,在略显昏暗的二楼会客室里,蓦然一闪。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沉甸甸、黄澄澄,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质感,瞬间攫住了房间里所有的注意。那是一根金条,标准的“小黄鱼”,一寸来长,方方正正,成色十足,在从雕花窗格透进来的、带着浮尘的光柱里,流转着温润而又无比诱人的光泽。它不像铜元那般喧嚣,也不像银元那般清冷,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王汉彰的指间,仿佛凝聚了所有的财富与欲望。
王汉彰将它轻轻放在暗红色的八仙桌桌面上。桌面光滑,金条落下时发出“嗒”一声轻响,声音不大,却像敲在应元勋的心尖上。
王汉彰的手指接着向前一推,金条便顺从地滑过光洁的漆面,不偏不倚,稳稳停在应元勋面前,距离他搁在桌上的胖手,不到一尺。
“师侄的难处,我明白。”王汉彰的声音依旧平静,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字字清晰,钻进耳朵里便不容忽视,“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生意有生意的门道,这我都懂。所以,我也不能让师侄白担风险、白忙一场。”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应元勋脸上。“你把刚才去六国饭店,给那位‘一撮毛’量尺寸。从进门到出门,所见所闻,尤其是关于他本人、他房间、他当时在做什么……原原本本,告诉我。这根小黄鱼,就是你的酬劳。而且……”
王汉彰笑了笑,继续说:”这些话出的你嘴,入得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哦,还有我深身后的这位老哥!你放心,你所说的一切,只有咱们三个人知道,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应元勋。旁边的陈恭澍,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连姿势都未曾大变,但此刻,他那平静无波的目光,也似乎随着金条的到来,增添了一分无形的压力。
金条,就静静地躺在那里,距离应元勋的手不到一尺。
应元勋的呼吸,瞬间粗重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住桌上那抹金黄,瞳孔急剧放大,仿佛那不再是金属,而是一个拥有魔力的旋涡,要将他整个魂魄都吸摄进去。
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细微颤动着,贪婪、渴望、恐惧、犹豫、挣扎……种种激烈冲突的情绪在他眼中轮番上演,使得他那张原本显得圆滑世故的脸,此刻竟有些扭曲。
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干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突然变得干燥起皮的嘴唇。1933年的北平,时局动荡,物价虽未飞涨,但普通百姓的日子依旧紧巴。
这样一根足色的一两金条,在黑市上能稳稳换到一百二三十块大洋!一块大洋能买三十斤上好粳米,四五口之家一个月的嚼谷也就十来块大洋。这根小黄鱼,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宽宽裕裕过上一年还有余!
对他应元泰西装店的掌柜来说呢?一年到头,铺子里的缝纫机“哒哒”响个不停,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迎来送往,笑脸相迎,刨去各项开销,落到自己手里的纯利,好的年景也不过几百块大洋大洋。这一根金条,几乎抵得上他小半年的辛苦所得!而且,是硬通货,是乱世里最让人心安的压箱底宝贝!
看着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金条,应元勋那只保养得还算不错、只是指节略显粗大的胖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手指的肌肉记忆似乎超越了大脑的恐惧,一点点、一点点地向桌面挪去,指尖的汗意几乎要在光滑的桌面上留下痕迹。距离在缩短,一寸,半寸……那冰凉坚硬的金属质感仿佛已经提前传递到了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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