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脐带原点(2/2)
一截……脐带。
约莫手臂长短,拇指粗细,呈现出一种经历了无尽岁月后的暗沉色泽,不是黑,也不是灰,更像是褪了色的、干涸的血迹与星光沉淀后的暗金与淡银交织的颜色。
它并非笔直,而是自然蜷曲着,两头微微收缩,形态栩栩如生,仿佛刚刚从某个生命体上脱落不久。
在它蜷曲的中心,包裹着一团极其微弱、但无比纯净的乳白色光晕。光晕像心脏般,以极其缓慢而稳定的节奏,微微搏动着。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很慢,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每一下,都仿佛直接敲在灵魂最深处,引动着血脉中共鸣。
阿阮看着那截脐带,看着那团搏动的光晕,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眼眶莫名发热。
这就是……命线之母最初心跳?
脐带所系?
那光影残魂再次浮现,就悬浮在脐带旁边,比在外面时更加清晰了些,能隐约看出一个面容慈和、眼神却充满疲惫的老妇人轮廓。
“就是它。”老妇人的声音直接在阿阮心中响起,带着无尽的感慨,“天地间……第一声真正纯净的婴啼……残响所化。最初……最本源的……生命连结之根。”
“后来……命线失控,化作毒藤,祸乱新生。”她缓缓道,“我们这些最早的‘愧母’,发现了它。发现它的心跳……能短暂安抚、软化那些狂暴的命线。”
“我们试着……用它留下的力量,去对抗混乱。”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不够。它的心跳太微弱,太本源,只能影响最核心的一小片区域。我们……付出了很多代价,流了太多血泪,才勉强将那些最凶戾的命线毒藤封印、驯化,让后来的命线……相对‘温和’了一些。”
“可我们……没能根治。”她看向阿阮,光影构成的眼中,似乎有极淡的哀伤,“混乱的种子……早已埋下。命线有了‘野性’,会自发地无序增长、纠缠、变异。后来的天庭……看到了这种‘无序’终将导致‘熵死’,所以他们选了另一条路——用绝对的律法,强行修剪、控制,甚至不惜……制造‘律核’这样的怪物,来维持脆弱的‘稳定’。”
“他们错了。”阿阮轻声道。
“他们或许……也没错。”老妇人却叹了口气,“站在‘维护三界存在’的角度,他们的选择……是最‘高效’的。只是……代价太大了。”
她看着那截脐带,看着那缓慢搏动的心跳光晕:“而它……代表的是另一条路。最笨,最慢,最没有效率……但也最……根本的路。”
“无律之爱。”阿阮想起《诡胎录》上的词。
“对。”老妇人点头,“不是律法规定的爱,不是计算得失后的选择,甚至不是‘应该’怎样。它就是……生命诞生时,最原始、最本能的那种……连结、守护、给予的冲动。没有道理,不讲条件,甚至会……犯错。”
“就像母亲为孩子挡刀时,不会先计算自己死了值不值得。”阿阮明白了。
“就像你为了救这些孩子,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绝境。”老妇人看着她,“也像那个叫小桃的丫头,还有那个不知名的孩子,明知会死,还是去了。”
阿阮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这种‘爱’,”老妇人继续道,“律核算不了,理解不了,更无法纳入它的‘稳定模型’。因为它是‘变量’,是‘意外’,是……混乱的源泉,却也是……新生的火种。”
“用它……可以滋养命线的根本,让命线在‘自由’和‘野性’中,依然保有最基础的‘温柔连结’的本能,不至于彻底滑向吞噬一切的‘熵死’?”阿阮问。
“是。”老妇人肯定道,“但它太微弱了。需要……唤醒,需要……共鸣,需要……承载。”
她看向阿阮:“你身上,有近百个‘诡胎’家庭的因果愿力线,那是非功利的‘情愿’。你身边,有五行星子,那是混沌新生的希望。你走过‘愧母’的路,也走出了自己的路。你……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唤醒它?”阿阮看着那缓慢搏动的心跳,“怎么唤醒?”
“触碰它。”老妇人道,“用你的‘心’,去感受它的‘心跳’。把你感受到的那些‘情愿’,把你对孩子们的‘爱’,把你对自己这条路的‘坚持’……传递给它。就像……给一颗快要熄灭的火炭,吹一口气。”
阿阮看着那截古老而神圣的脐带,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朝圣般的郑重。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触碰向那蜷曲的脐带。
指尖触及的瞬间——
“轰!!!”
不是声音的轰鸣,是意识与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
阿阮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投入了一个温暖、浩瀚、无边无际的海洋!
无数破碎而古老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天地初分时,那第一声纯净婴啼响彻混沌!
她“看”到了最初那些温柔命线如何诞生,又如何被污染、扭曲、化作毒藤!
她“看”到了最早的“愧母”们如何发现这截脐带,如何用血泪和生命去对抗命线之祸!
她“看”到了后世稳婆们一代代传承,在混乱与秩序间艰难求存!
她“看”到了律核的冰冷诞生,愿力银行的铺开,无数母亲被抽干的绝望!
她也“看”到了——小桃扑向奇点时的决绝笑容,那个无名少年爬向漩涡时的背影,还有无数母亲在黑暗中,对着她的方向,发出微弱却坚韧的祈愿……
最后,所有的画面褪去。
只剩下一种感觉。
温暖。
无边无际、包容一切、允许一切错误和混乱存在、却又在最深处维系着最根本“连结”的……温暖。
那不是甜蜜的爱,不是炽热的情。
那更像是一种……底色。
是生命得以存在、得以延续、得以在无数次错误和痛苦后,依然选择“继续”的……最底层的支撑。
无律之爱。
阿阮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是共鸣。
她感受到,自己体内那近乎枯竭的龙柱深处,那属于稳婆命格的核心,那与近百家庭相连的因果愿力线,甚至与五个孩子之间的师徒血脉羁绊……都在与这古老心跳,发生着微弱却坚定的共鸣!
而那缓慢搏动的心跳光晕,似乎……亮了一分?
搏动的力道,也强劲了一丝?
虽然变化极其微小,但确实存在。
就在这时,那老妇人的光影残魂,忽然变得更加淡薄,几乎要消散了。
“它……认可你了。”老妇人的声音虚弱到几乎听不见,“后面的事……交给你了。记住……爱不是控制,不是修剪。是允许生长,允许犯错,然后在错里……找到新的路。”
“前辈!”阿阮急声道,“您……”
“我只是一点……不肯散去的执念。”老妇人最后的声音,带着释然,“看到你……看到还有后来人……走在这条路上……就够了。”
光影彻底消散,化作点点乳白光屑,融入四周流淌的星辉石壁中。
石室里,只剩下阿阮,和那截悬在半空、心跳似乎有力了一点的古老脐带。
阿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那温暖浩瀚的触感。
她对着光影消散的地方,深深一躬。
然后,她转身,看向来时的光之甬道。
该回去了。
带着这点……微弱的希望之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