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最后一餐热汤(2/2)
“这种人物的死,在这个时候总会让人多想,我猜,他的生意伙伴们这几天都不太好过。”塞缪尔接口道,同时也给了对方继续倾述的由头。
“何止不好过!”绅士仿佛找到了知音,声音里带上了更多的情绪,“我本来和他有点微不足道的票据往来,这下全成了烂账,找谁要去?”
“所以你看,这趟行程真是糟透了,投资泡汤,合作伙伴横死,我现在只想坐上明天的火车,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抱怨得有点多,看向塞缪尔:“您呢?也是来办事?”
“只是路过。”塞缪尔回答。
“路过好,这地方现在可不是久留之地。”
这时,老人端来了食物,对话暂时中断。
塞缪尔安静地吃着,对方似乎也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没再多说,偶尔瞥一眼窗外,像是在计算着离开的时间……
随着咽下最后一口食物,塞缪尔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起身对仍在慢饮咖啡的绅士微微颔首:“你慢用,我先告辞了。”
“祝你旅途顺利。”绅士也礼貌地回应,目光随着塞缪尔拿起柜台旁打包好的食物纸袋,然后移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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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隔壁房间的动静早已平息,塞缪尔靠在床头,还未真正入睡。
叩……叩叩……
带着犹豫的敲门声响起。
塞缪尔立刻睁开眼,下床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门外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鼻音的声音:“……塞缪尔叔叔,是我。”
是小威廉的声音。
塞缪尔拉开房门。
小威廉穿着睡衣,光着脚丫站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发乱蓬蓬的,怀里还抱着他的枕头。
“我……我有点睡不着。”威廉小声说,抬头看着塞缪尔,“安娜贝尔睡着了,多萝西女士也睡着了,但是床有点晃,外面还有奇怪的声音……”
塞缪尔沉默地看了他两秒,侧身让开:“先进来吧,小心脚凉。”
威廉立刻抱着枕头钻了进来。
塞缪尔关好门,看着小男孩手脚并用地爬上床,自觉地缩进靠墙的那一边。
他拧亮了床头一盏小台灯,让光线不至于惊扰孩子的睡意,“外面是城市的声音,跟我们在别墅听到的风声不太一样,是吗?”
“嗯……”小威廉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塞缪尔叔叔,我们为什么要突然离开亨利叔叔家呀?”
他抬起头,眼睛里盛满了不解和委屈:“是不是……我们做错了什么,惹亨利叔叔和多萝西女士生气了?所以要把我们送走?”
这个问题果然来了,塞缪尔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多萝西女士没告诉你们吗?”他反问。
“没有……”威廉的声音闷闷的,“她只说我们要去布达佩斯找爸爸,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
塞缪尔沉默了几秒,然后认真地看向孩子的眼睛:“你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小威廉,亨利叔叔很喜欢你们,多萝西女士也是,离开,不是因为你们不好。”
“那是因为什么?”威廉追问,抱着枕头的手指收紧。
塞缪尔斟酌着,选择了一个孩子能理解的框架:“因为外面……不太平,你们听到那些远方的‘雷声’了吗?看到街上那些没有家的人了吗?”
威廉点点头,眼神里多了些属于大孩子的凝重。
“多萝西女士认为,布达佩斯,你们爸爸那里,可能更安全一些,她带你们离开,是希望更好地保护你们。”塞缪尔缓缓说道,“这是一种……预防。”
“预防?”威廉不太理解这个词。
“就像下雨前收衣服,觉得可能会下雨,就先做好准备。”塞缪尔用了一个比喻。
“多萝西女士觉得,留在伊斯坦布尔,就像站在可能快要下雨的院子里,她带你们去布达佩斯,是去找一个更结实的屋檐。”
威廉似乎听懂了,但小脸上的忧愁并未散去:“那……亨利叔叔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塞缪尔顿了顿,才说:“亨利叔叔也有必须要留在这里处理的事情,就像有些大人必须留在自己的岗位上,哪怕天气不好。”
威廉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这个解释,又问:
“塞缪尔叔叔……我、我觉得多萝西女士好像有点害怕,她今天都没怎么笑,我们会有危险吗?”
“……”
“大人有时候也会害怕,威廉。”塞缪尔没有否认,“害怕路上是否顺利,害怕能不能把你们安全送到爸爸身边。”
“多萝西女士很紧张,是因为她非常在乎你们,这很正常。”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真的有危险,只是她希望做到最好。”
这个回答似乎给了小威廉莫大的安慰,他紧绷的小肩膀终于松垮了一些,“但我还是有点害怕,不是怕黑,是怕以后都见不到亨利叔叔,帕扎尔勒先生,还有……别墅里下午阳光很好的那个小客厅。”
孩子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旅行,而是一种告别。
塞缪尔看着小威廉那显得格外脆弱的小脸,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小威廉怀里的枕头。
“记住那种下午阳光很好的感觉,威廉。”
“把它装在心里,无论你去到哪里,布达佩斯,或者别的任何地方,只要你记得那种温暖和安宁的感觉,它就会有一部分一直跟着你。”
“而关于再见……”他顿了顿,用孩子或许不能理解的语气说,“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有时候也很小,认真地道别过的人,或许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再次相遇。”
小威廉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但塞缪尔平稳的语调和那份莫名的笃定,稍稍压住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惶。
他慢慢打了个哈欠,长时间的情绪紧绷和睡意一起袭来。
塞缪尔保持着沉默,直到孩子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他这才缓缓地靠向床头。
抬手按了按眉心,安慰一个不安的孩子,竟比他预想的要耗费更多心力。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起身将台灯拧到最暗,只留下一圈模糊昏黄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