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裂痕中的微光(2/2)
泽菲尔放下小勺,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投向庭院角落里一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白色小花。他的侧脸在斑驳阳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紫眸深处仿佛有遥远的回忆光影掠过。
“你们观察得很仔细。”他承认,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是的,我这个人,恨的目标很明确。我恨我的亲生父母,恨我的哥哥姐姐。他们给予我的,只有冰冷的漠视、残酷的排斥、以及最终的抛弃。这份恨,清晰而具体。”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卡尔和莉蒂西莎,眼神清澈而坦诚:“但对于二房的家主,赫克斯利和露丝……我的确没有恨意。甚至……某种程度上,我感激他们,或者说,记得他们曾经流露过的一丝善意。”
“善意?”卡尔和莉蒂西莎异口同声,更加好奇了。
“大概……是十年前了吧。”泽菲尔回忆道,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尘封的记忆,“就是那次我赢了亚历山大的家族小比试之后。整个家族,几乎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厌恶,视我为‘不祥’,是家族的‘污点’和‘灾祸’。连空气都是冰冷的。”
“但是,”他语气微变,“我记得,赫克斯利二伯当时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看我。他甚至私下里,在无人注意的走廊角落,对我低声说过一句‘孩子,这不是你的错’。虽然很快他就被塞拉缇娜尖利的声音叫走了,但那句话,还有他当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怜悯的复杂情绪,我记住了。”
“露丝伯母也是。”泽菲尔继续道,“有一次,我因为‘弄脏’了凯登的衣服(实际上是被陷害),被罚跪在偏僻的庭院里。又冷又饿,露丝伯母恰好路过。她没有说话,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悄悄将一块用手帕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糕点,放在了我身旁的石凳上,很快离开了。”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然,“那块糕点,是我那天唯一吃到的东西。”
卡尔和莉蒂西莎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他们能想象到,在那样黑暗冰冷的环境里,哪怕只是一句没有恶意的低语,一块悄悄的糕点,对当时那个孤立无援的孩子来说,是何等珍贵的温暖。
“他们……是那栋城堡里,少数没有因为我的回路‘特殊’而对我区别对待、甚至抱有额外恶意的人。”泽菲尔总结道,“当然,我也理解。那时候他们二房自身难保,被大房处处打压,能保持中立,不在伤口上撒盐,甚至偷偷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善意,已经很难得了。我不怪他们当时无法做得更多。”
卡尔挠了挠头,感慨道:“听你这么一说……这对夫妻,在那个人情冷漠的家族里,倒真算得上是难得正常、还有点良心的人了。可惜他们的孩子……”他想起了亚历山大、菲娜他们曾经的作为。
泽菲尔平静地说:“环境使然。他们当时也还是孩子,面对大房的压力和家族扭曲的氛围,将无处发泄的怒火转向更弱小的我,虽然错误,却也……可以理解。我对此有些芥蒂,但谈不上恨。毕竟,”他看向卡尔和莉蒂西莎,眼神带着一种奇特的通透,“我当时也……曾以我自己的方式,‘帮’过他们二房。”
“你帮过他们?”莉蒂西莎惊讶。
“嗯。在我还有能力、也还没被彻底‘处理’掉之前,偶尔会用我那种‘不祥’的感知,察觉到一些大房针对二房的阴谋或小动作。我会用非常隐晦的方式,比如故意弄出点无关紧要的动静,或者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痕迹’,提醒他们注意。当然,他们未必知道是我,也未必每次都领情。”泽菲尔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只是觉得,在那座宅子里,如果连这对还算有点人味的夫妻和他们那还算努力的孩子都被彻底压垮了,那地方就真的只剩下令人窒息的黑暗了。”
莉蒂西莎沉默片刻,轻声道:“泽菲尔,你觉得……二房这次,能坚持多久?能真正取代大房吗?”
泽菲尔拿起小勺,又吃了一口已经有些融化的冰淇淋蛋糕,冰凉的甜意在口腔蔓延。他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关键在明年的‘奥法大赛’。如果亚历山大和菲娜能参加,并且取得亮眼的成绩,甚至夺冠,那么他们二房所获得的声望和实际利益,将足以撼动大房的根基。到时候,就算阿尔伯特想强压,长老会和外部势力也不会答应。反之,如果他们在奥法大赛上失利,或者表现平平,那么现在的势头可能只是昙花一现,大房仍有反扑的机会。”
卡尔咂咂嘴:“看来大房现在的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啊。难怪阿尔伯特急得都想用那种邪术了。”
“是啊。”泽菲尔放下小勺,甜品已经吃完,只剩下一点淡紫色的痕迹在瓷碟上。“而且,他们的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祭品’,还没找到。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寻找‘莱纳斯’。”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莉蒂西莎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那种牺牲至亲换取力量的邪术……真是……固执又残忍的思想。”
“不仅是固执,”卡尔愤愤道,“简直是丧心病狂!为了权力和面子,连亲生儿子都能算计着当祭品……呸!”
泽菲尔没有接话,他只是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向庭院上方被藤蔓切割成碎片的湛蓝天空。春日午后的阳光温暖地洒在他脸上,长长的银紫色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微风拂过,带着花香和远处隐约的欢声笑语。
良久,他才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仿佛是对自己,也是对这片宁静的春光,低语了一句:
“是啊。所以,那个可怕的家族……”
他停顿了一下,紫眸中最后一丝关于过去的、复杂的波澜也彻底平息,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早就已经把‘莱纳斯·赫里福德’,杀害了。”
话音落下,庭院里只有风声、远处的隐约人声,以及三位少年少女各自心中,那无声翻涌的、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