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胜利之宴下的暗影(2/2)
“我们?”露丝惊讶地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解和隐隐的恐慌,“你们……你们做了什么?你们和莱纳斯……”她记忆中的莱纳斯,是那个总是躲在阴影里、瘦弱苍白、沉默寡言的孩子,与自己的孩子们似乎并无太多交集,甚至因为大房和二房的微妙关系,应该还有些疏远才对。
菲娜咬了咬下唇,接过了话头。她冷艳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高傲,只剩下一种坦诚的痛苦:“母亲,父亲。十年前……家族内部那次魔法比试,你们还记得吗?莱纳斯……他赢了哥哥。”
赫克斯利和露丝当然记得。那是莱纳斯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家族内部公开露面。当时年仅六岁的莱纳斯,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却又诡异强大的暗影力量,意外击败了当时已小有名气的亚历山大。那场胜利没有带来荣耀,反而像是一滴冷水滴入滚油,引发了轩然大波和更深的恐惧与排斥。
“就是从那之后,”菲娜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并非害怕,而是愧疚,“我们就……恨他。”
“恨他?”露丝难以置信。
“是的,恨他。”亚历山大接回话,语气苦涩,“我们恨他,不是因为他赢了,而是因为他赢了之后,大房……尤其是凯登和塞拉缇娜伯母,将怒火和不满加倍地倾泻到了我们二房头上。父亲您那时在家族事务上处处受大伯(阿尔伯特)掣肘,母亲您在社交圈也备受冷眼。他们觉得,是我们‘教唆’了莱纳斯,或者,莱纳斯的‘异常’是因为和我们这些‘不上台面’的二房子女接触过多。”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我们当时还小,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只知道因为莱纳斯,我们和父母的日子更难过了。我们不敢、也没能力去反抗凯登和伊莎贝拉,甚至要小心讨好他们,以免招来更多麻烦。所以……我们把无处发泄的怒火、屈辱和恐惧,全部转向了那个唯一比我们更弱小、更孤立无援的人——莱纳斯。”
赫克斯利和露丝的脸色渐渐变得苍白。他们似乎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柯林顿这时也抬起头,少年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跳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和不安,他小声道:“我们……我们会故意找他的茬,说很难听的话,把他的东西藏起来或者弄坏……有的时候,凯登和伊莎贝拉折磨他的时候,我们……我们就在旁边看着,甚至还……还会帮着递东西,或者附和着嘲笑……”
阿黛勒虽然年幼,但也似乎回忆起了一些模糊的片段,小脸煞白,紧紧攥着餐巾。
菲娜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却也一片痛楚:“不止如此。我们还会诬陷他。把他房间里本没有的东西说成是他偷的,把他明明没做过的事情栽赃给他……因为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他的话,没有人会为他辩解。看着他被训斥,被惩罚,被关禁闭……我们当时甚至有一种扭曲的……快感。”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父亲,母亲,你们应该也有所察觉,莱纳斯身上经常带着伤,新的叠着旧的。那些,不全是大房做的。有些……是我们,趁没人的时候……他太弱了,根本无力反抗。我们也……从没想过后果,只觉得那是他‘活该’。”
赫克斯利猛地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与地毯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脸上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指着自己的孩子们,手指微微颤抖:“你……你们……你们怎么能?!再怎么说,他也是你们的弟弟!是你们的堂弟!他身上流着赫里福德的血!你们……你们和那些欺凌弱小、落井下石的卑劣之徒有何区别?!”
露丝已经用手帕捂住了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不是为孩子们辩护,而是为他们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及那个在黑暗中承受了这一切的孩子感到心痛。“难怪……难怪那孩子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空洞,那么警惕……我们……我们竟然都没有发现……如果我们早点察觉,如果当时我们能多关心他一点,而不是因为大房的压力也对他避而远之……我们……我们岂不是也成了帮凶?”
赫克斯利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仿佛一瞬间老了几岁。他之前对于莱纳斯的同情,更多是源于对家族陈旧观念的不满和对那个孩子天赋被浪费的惋惜,却从未想到,自己的孩子也参与了对那孩子的迫害。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复杂地扫过餐桌旁低着头、神情各异的子女们。他的愤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重的、混合了理解与决断的情绪。
“不,”赫克斯利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比之前更加有力,“现在指责你们,或者自责,都改变不了过去。而且,换做是我,在当时那种环境下,面对那种压力,一个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会做出什么,真的很难说。欺凌弱小固然可耻,但根源,是这个家族扭曲的氛围和冰冷的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反而觉得,莱纳斯他……做得对。离开这里,斩断一切,去追寻属于自己的路。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这个家,配不上他那样的天赋和隐忍。”
他的话让亚历山大等人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讶。
“但是,”赫克斯利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郑重,“你们犯下的错误,是真实存在的。不能因为环境,就完全推卸掉你们个人的责任。对弱者的欺凌,永远不该被原谅,哪怕你们自己也曾是某种意义上的‘弱者’。”
他环视着自己的子女,一字一句地说道:“记住今天这份愧疚,这份迟来的清醒。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命运让莱纳斯再次出现在你们面前,无论他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攀附,不是算计,而是——真心实意地,向他道歉。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你们自己内心的安宁,为了弥补哪怕一丝一毫的过错。”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意味深长:“毕竟,莱纳斯……他不仅仅是赫里福德的一员。在某些我们不知道的时刻,他或许……也曾以他自己的方式,帮助过我们二房,哪怕那并非他的本意。”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亚历山大、菲娜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更深的思索。
壁炉里的火焰依旧跳动着,温暖着房间,却再也无法驱散弥漫在二房众人心头的、那层关于过去真相的阴霾与沉重。胜利的喜悦,在迟来的道德审判和家族黑暗面的揭露下,显得如此复杂而五味杂陈。
盛宴依旧,但滋味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