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张名为“未来”的旧报纸(2/2)
“改革开放”这四个字,她从小听到大,但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她才第一次,通过这样一个最简单、最直接的视角,窥见到了这四个字背后,那股奔腾汹涌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巨大的资本浪潮。
“那……那‘投机倒把’呢?”她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声音里已经没有了鄙夷,只剩下纯粹的、急于解惑的求知欲,“为什么我妈妈会说,那些人是在不劳而获?”
“因为,那个包子铺,后来生意越来越好,一天能赚的钱,比以前多了十倍。那么,你手里的那张价值一块钱的‘收据’,是不是也应该水涨船高,变得更值钱了?”彦宸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可能有人愿意花十块钱,从你手里买走这张‘收据’。你当初只花了一块钱,现在卖掉,就净赚了九块。这个‘买’和‘卖’的过程,就是‘交易’。”
“有交易,就会有差价。有一部分人,他们不关心包子到底好不好吃,他们只关心这张‘收据’的价格,是涨,还是跌。他们通过低买高卖来赚钱,这些人,就是你妈妈口中的‘投机分子’。”
“我承认,这样的人很多。但你不能因为他们的存在,就否定了‘股票’最根本的意义。”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张泛黄的报纸,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于信仰般的光芒,“它的本质,是一种选择权。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有机会,去选择你认为最有潜力的企业,用你的钱,为它的未来投上一票。选对了,你和它,就一起分享时代发展的红利。这,才是这场游戏里,最激动人心的地方。”
苏星瑶彻底沉默了。她感觉自己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那个黑白分明的世界观,正在被彦宸这番话,给冲击得摇摇欲坠。原来,那个被母亲形容为“罪恶渊薮”的股票市场,其底层的逻辑,竟然是如此的……合理,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智慧。
她看着彦宸,看着他面前那堆对她而言如同天书般的旧报纸,看着他脸上那种因为谈及自己信仰的领域而焕发出的、神采飞扬的光芒。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所以为的“全世界”,可能真的,只是这个世界极其微小的一部分。
她所信奉的,是知识改变命运,是通过自身的努力,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爬,最终抵达那个金字塔的顶端。这是一条最稳妥、最正确、也被无数成功人士所验证过的道路。
可彦宸,却用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为她揭开了这个世界的另一层“幕布”。在那层幕布之后,有一种更宏大、更迅猛、也更不讲道理的力量,正在野蛮地生长。它不完全依赖于个人的努力,它更依赖于眼光、胆识,和对整个时代脉搏的精准把握。
那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吊儿郎当的的少年,却似乎早已洞悉了这种力量的运行法则,并且,正准备将自己,化作一枚最敏锐的冲浪板,去驾驭那片即将到来的、名为“未来”的滔天巨浪。
这一刻,她心中那份因为“战争”失败而产生的、若有若无的不甘,彻底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切的、发自内心的震撼与……敬畏。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个全新的、充满了未知与冲击力的世界,一同吸入自己的肺腑。她的声音,因为极度的认真而显得有些干涩,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般的颤抖。
“所以……”她看着他的眼睛,确认般地问道,“这种‘炒股票’,是国家……提倡的行为吗?”
这个问题,才是关键的核心。对于苏星瑶这样在最正统教育体系下成长起来的“好学生”而言,“国家提倡”,是区分“正道”与“歧途”的、唯一的、也是最终的黄金准则。
彦宸笑了。他知道,对于她这样的人,再精妙的比喻,再严谨的逻辑,都比不上一纸红头文件来得更有说服力。他甚至能从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里,读出一种近乎于“信仰崩塌”前的、最后的挣扎。
“当然了!”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似乎早就料到了她会有此一问,脸上的表情,像一个准备揭晓最终谜底的魔术师。
他没有再多做口头解释,而是直接转过身,在那一堆报纸里,迅速而又精准地翻找起来。指尖划过那些脆弱的、泛黄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如同时间在低语般的声响。他的动作极快,目标明确,显然,这些报纸的内容,早已被他烂熟于心。
几秒钟后,他的动作停下了。
他从中抽出了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那纸张的质地,明显比市民化的《新民晚报》要更厚实、更严肃。他极其郑重地,将那张报纸,在苏星瑶面前,缓缓展开。
“你看这个…”
苏星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份《人民日报》。
头版那四个鲜红的、遒劲有力的大字,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肃然起敬的权威感,瞬间就攫取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而报纸的发行日期,则清晰地印在右上角——1991年4月10日。
一个刚刚过去不久的日期。
“这是上个月七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闭幕时,发布的公告。”彦宸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他伸出手指,没有指向那些巨大的、加粗的标题,而是直接点在了头版右侧的一片不算特别起眼的、豆腐块大小的区域。
那里,刊登着会议通过的、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十年规划和第八个五年计划纲要》的决议。
“‘八五’计划,知道吧?”彦宸问道。
苏星瑶木然地点了点头。这个词,她当然知道,政治课本上刚刚学过,是决定未来五年国家发展方向的最高纲领。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将目光,聚焦在了他手指所点的那片文字上。
那是一种她无比熟悉的、带着官方文件特有严谨与权威的语言风格。那些方方正正的铅字,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清晰地写着:
“……纲要明确指出,在‘八五’期间,要进一步深化经济体制改革。要积极推进有条件的全民所有制大中型企业进行股份制试点,建立和完善包括国家股、法人股、个人股在内的股权结构……要逐步扩大有价证券的发行种类和规模,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逐步形成统一、高效的全国性市场体系……”
“股份制试点……”
“扩大有价证券发行……”
“健全和发展证券交易市场……”
苏星瑶的瞳孔,猛地一缩。她逐字逐句地,反复看着那几行文字,感觉自己的呼吸都为之停滞了半秒。
这些词汇,冰冷、生硬,却像一柄柄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地,敲碎了她母亲在她脑海中建立起的那座名为“投机倒把是洪水猛兽”的坚固堡垒。
这已经不是暗示,不是默许。
这是白纸黑字,是国家意志,是未来五年、甚至十年,这个国家即将前进的、不可逆转的方向!
这一刻,她终于理解了彦宸之前那个眼神里的复杂含义。那不是嘲笑,那是一个早已看到了航海图的人,在看着一个还在坚持“地平线尽头就是世界边缘”的同伴时,那种充满了无奈与感慨的眼神。
“可是……”巨大的震撼过后,一个更深的困惑浮了上来。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杏眼里,写满了不解,“既然……既然这是国家提倡的,那为什么……为什么像我妈妈她们,绝大多数的普通人,还是会觉得,这是一件不务正业、甚至是……很危险的事情呢?”
“问得好!”彦宸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仿佛对她能提出这个问题,感到十分欣慰。
他收回手指,重新靠回到椅背上,那份讲解的耐心,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因为,观念的转变,永远是所有转变里最慢,也最难的。政策,可以一夜之间就颁布,但刻在人脑子里几十年的想法,却需要很长的时间去消化,去理解,甚至去纠正。”
“你想想看,”他循循善诱地说道,“我们国家,从建国开始,宣传的是什么?是‘劳动最光荣’,是‘勤劳致富’,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这是一个靠汗水和实干建立起来的国家,所以,我们所有人的骨子里,都对‘不劳而获’这件事,抱着一种天然的警惕和敌意。”
“而股票市场,在它诞生初期,展现在普通人面前的,是什么样子?”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意,“是一夜暴富的神话,和血本无归的悲剧。是一群人挤在交易所门口,像疯子一样地喊着代码,是报纸上那些涨跌起伏的、红红绿绿的数字。这一切,对于习惯了按月领工资、把钱存在银行里的普通人来说,冲击力太大了。它看起来,就是一场不创造任何价值的、纯粹的金钱赌博。所以,他们会觉得恐慌,会觉得这是‘投机倒把’,这太正常了。”
他的这番话,像一缕温暖的阳光,照进了苏星瑶那片混乱的思绪。她终于明白了那种强烈的矛盾感从何而来。那是一种新生的、强大的、却又显得有些“离经叛道”的规则,与根深蒂固的、正确的、却又正在慢慢过时的传统观念之间,最剧烈的碰撞。
“所以,”彦宸看着她,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那眼神,深邃而又明亮,仿佛已经穿透了这间小小的教室,看到了未来那波澜壮阔的时代浪潮,“我们现在所处的,就是一个旧时代正在缓缓落幕,而一个全新的时代,正拉开序幕的、最混乱,也最激动人心的交界点。”
“大部分人,还在用旧时代的地图,去寻找新世界的大陆,所以他们会迷茫,会恐惧,会把所有未知的新事物,都当成海里的怪兽。”
“而我们,”他说到这里,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强大的自信与笃定,“要做的,就是成为第一批,看懂新航海图的人。”
“叮铃铃——”
清脆的下课铃声,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教室里那片昏昏欲睡的宁静,瞬间被打破。同学们伸懒腰的声音,挪动桌椅的声音,交谈说笑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重新将这个小小的空间填满。
那个由旧报纸和严肃讨论所构筑的、仿佛与世隔绝的“引力场”,在这一刻,被彻底冲散了。
苏星瑶连忙说:“你……你把这张报纸借给我,我拿回家……我想看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那是一种学霸在遇到了一道全新的、足以颠覆自己整个知识体系的难题时,所特有的、混杂了兴奋与焦虑的渴求。
彦宸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便露出了一个欣然的、毫不设防的笑容。他拿起那张《人民日报》,极其随意地,朝着她递了过去。
“好啊,你随便看。”
他答应得如此干脆,仿佛递过去的,不是一张蕴含着时代密码的“藏宝图”,而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课堂练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