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碎的琉璃镜·辰时(1/2)
齐风雅回到办公室时,灵雪已经停了。
晨光透过琉璃窗,在光滑的黑檀木案桌上投下一片澄净的亮斑。青玉灯的火苗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那些全息卷宗依旧无声滚动,西墙地图上的标记一如既往地明灭——仿佛刚才地下档案馆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齐风雅知道不是。
她走到案桌前,指尖轻触桌面。桌面倒映出她的脸,那双眼睛依旧透彻,但瞳孔深处,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凝重。
她需要帮手。
一个人,走不完剩下的路。
但该找谁?
李慕白还在山神庙调息,他心脏里温养着她母亲的记忆碎片,每一次动用全力都是在消耗那碎片的寿命。陆念灯还是个孩子,虽然继承了守灯人的魂火,但心智未定,容易冲动。
最高法院内部?小满系统已经控制了大部分权限,她不知道哪些人是可信的,哪些人的“思维”已经被那些金色时间碎屑潜移默化地影响了。
天庭?昊天玉帝在“闭关”,批准了小满提前上线的那份代签文件,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在彻底撕破脸之前,他选择了“技术中立”。那些仙官更不可靠,三十七位仙君中,有几位已经明确和玄微子交易过。
地府?崔判官值得信任,但地府也有自己的难处——新法推行后,地府需要处理的人间、天界跨界案件暴增十倍,判官们已经连轴转了十年,再抽人手跨境追查,会引起整个轮回系统的动荡。
三界之大,竟一时找不到几个可以并肩作战的人。
齐风雅闭上眼睛。
她的耳朵,在这寂静的清晨,捕捉到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楼下司法卫换岗时盔甲的摩擦声——第四队与第五队交接,带队的是个年轻卫长,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跑过步。
三层书记官办公室,两个书记官在低声争执:“这个案子的证据链明明有问题,小满系统为什么判定‘无需补充侦查’?”“嘘!你小声点!现在所有案子的初审都交给小满预判了,你说有问题,就是在质疑算法……”
七层档案室,老档案员在咳嗽,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他是最高法院里资历最老的文员,干了三百年,记得每一任大法官的口味偏好——齐风雅喜欢喝不加糖的苦茶,他每天早晨都会提前泡好一壶,放在她办公室门口的小几上。
还有……窗外云海深处,某只仙鹤振翅时羽毛的摩擦声,风声穿过建筑棱角的呜咽声,甚至灵雪融化时水滴落地的滴答声。
万籁俱寂,却又万籁有声。
在这片声音的海洋里,齐风雅忽然捕捉到了一丝……不和谐的杂音。
不是来自最高法院内部。
而是来自……云海下方,人间地界,某个她熟悉的地方。
金陵城。
福寿糕铺所在的,那条老街。
声音很微弱,像一根细弦绷断时的轻响,接着是某种东西被撕裂的、沉闷的摩擦声——那是空间结构被强行扭曲的动静。
齐风雅睁开眼,快步走到西墙地图前。
地图上,金陵城区域的标记一切正常:没有红光警报,没有时空波动,连之前时间管理局残留的异常信号都已经消失。
但她的耳朵不会听错。
她抬手,指尖按在金陵城标记上,将一缕极其精纯的法理注入地图——不是启动监察系统,而是用她自身的感知,去“共鸣”那片区域的时空结构。
嗡——
地图表面荡开涟漪。
金陵城的影像在她眼前展开:清晨的薄雾笼罩着青石板路,早点铺子陆续开张,卖豆浆的吆喝声,炸油条的滋啦声,孩童上学的嬉笑声……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但在那条老街深处,福寿糕铺的位置……
齐风雅瞳孔微缩。
那里,现在是一家“王氏裁缝铺”。
招牌崭新,门面整洁,一个中年裁缝正坐在窗边踩着缝纫机。铺子里挂着几件半成品的旗袍,墙上的日历翻到新历十年十月十七——正是今天。
但齐风雅记得很清楚,三天前她离开时,那里还是福寿糕铺。陈老板被她救下后,铺子应该暂时封存等待调查,绝不可能在三天内变成裁缝铺,还装修得如此完整。
除非……
时间被篡改了。
不是偷走时间,也不是加速、减速。
而是……把某个时间段的“现实”,覆盖到了现在。
齐风雅收回手,地图恢复正常。
她转身,走向办公室角落——那里立着一面等人高的琉璃镜。镜子不是装饰,而是“三界因果回溯镜”的子镜,能与地府望乡台的主镜连接,查看任何地点、任何时间段的“因果记录”。
但当她站到镜前时,镜子里的倒影……不是她。
而是一个穿着暗红色织锦裙、长发披散、眼中流淌血泪的女子。
正是档案馆里,那个小满与忘忧的混合体。
“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镜子里的她开口,声音依旧是两人的重叠,“我以为你至少会犹豫三天。”
齐风雅面色不变:“你能通过镜子跟我对话?”
“镜子只是媒介。”她微笑,“我现在……无处不在。小满的系统权限,加上忘忧的情丝编织术,让我能顺着任何因果连接,到达任何地方。”
她顿了顿:“比如,金陵城那条老街。”
“是你做的?”齐风雅问,“把福寿糕铺变成裁缝铺?”
“不全是。”她摇头,“我只是……加速了‘自然演变’。”
“什么意思?”
“福寿糕铺本来就会倒闭。”镜子里的她说,“陈老板的时间被偷走,就算你帮他讨回来,他也活不过今年冬天——魂魄受损太严重。他死后,铺子会被他远房侄子接手,侄子不会做糕点,就改成了裁缝铺。这一切,在原本的时间线上,会发生在三个月后。”
“你现在让它提前了。”
“我只是……剪掉了中间那三个月的‘过渡时间’。”她歪了歪头,动作诡异,“就像剪掉电影里无聊的片段,直接从开头跳到结尾。很高效,不是吗?”
齐风雅盯着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告诉你两件事。”她说,“第一,我能做到什么。第二……玄微子,也能做到。”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刚才感知到的空间扭曲,不是我做的。是玄微子在测试新的‘时间覆盖技术’——他选中了福寿糕铺那片区域作为实验场,把‘三个月后的现实’直接覆盖到了‘现在’。街坊邻居的记忆都被同步修改了,所有人都认为那里本来就是裁缝铺,从来就没有过福寿糕铺。”
镜子里的影像切换。
变成金陵城老街的实时画面:裁缝铺里,那个中年裁缝正在给客人量尺寸。客人是个老妇,絮絮叨叨地说:“王师傅啊,你这手艺真是祖传的,你爹当年给我做嫁衣的时候,也是这个手法……”
王裁缝憨厚地笑:“大娘您记性真好,我爹都走了十年了。”
但齐风雅看得见——那老妇身上,缠绕着数十条极其细微的、金色的因果线,每一条都在微微颤动,像被强行嫁接上去的。
那些线,原本应该连接着“陈老板”和“福寿糕”。
现在,被强行改接到了“王裁缝”和“裁缝铺”。
“看见了吗?”镜子里的她说,“他不只是修改现实,是连带着修改了所有人的‘因果记忆’。如果连因果都能覆盖、篡改,那么‘历史’还有什么意义?‘证据’还有什么意义?”
她顿了顿:“想象一下,如果他在梵境法会上,现场演示这种技术——把一段‘神仙分级法案已经通过并成功运行三年’的‘未来现实’,覆盖到‘现在’。所有人都会‘记得’法案已经通过了三年,并且‘亲眼看见’它带来的‘繁荣景象’。到那时,你就算拿出再多证据,说这是假的,又有谁会信?”
齐风雅沉默。
这比单纯的时间盗窃,可怕得多。
这是在直接篡改……世界的“记忆”。
“他想做什么?”她问。
“他想让‘未来’,决定‘现在’。”镜子里的她轻声说,“用他设定的‘完美未来’,覆盖掉所有他不喜欢的‘现在’。你觉得时间管理局偷时间很可恶?那只是小儿科。真正可怕的,是他现在做的——偷走所有人的‘可能性’。”
她抬手,镜中浮现出一幅复杂的时空结构图。
图上有无数条细线,代表着金陵城老街那片区域所有居民的“人生轨迹”。原本这些线是发散状的,有无数种可能的未来:有人会发财,有人会落魄,有人会搬家,有人会老死……
但现在,所有线的末端,都被强行收束到了一个点——那个点标注着:“裁缝铺存在且经营良好”。
“他剪掉了所有‘裁缝铺倒闭’‘裁缝铺转型’‘裁缝铺被拆迁’的可能性。”她说,“只留下一条他想要的线。然后,把那条线的时间段,覆盖到现在。”
齐风雅盯着那幅图:“这种技术……消耗很大吧?”
“非常大。”她点头,“覆盖的区域越大,时间跨度越长,消耗的时间金砂就呈指数级增长。所以他先从一小片街区开始测试。但等他的《神仙分级法案》通过,拥有了整个三界的‘时间调配权’……”
她没有说完。
但齐风雅懂了。
到那时,玄微子可以用整个三界的时间金砂作为燃料,覆盖他想要的任何“未来”。
一个由他书写、所有人只能按剧本生活的世界。
“你想让我做什么?”齐风雅问。
“阻止他的测试。”镜子里的她说,“金陵城是他选的第一个‘实验田’。如果他成功了,接下来会是更多的街区、城镇、甚至整个府郡。你需要在他扩大实验规模前,把这片‘实验田’……烧掉。”
“怎么烧?”
“用这个。”她伸手,从镜中递出一枚暗红色的、像心脏般微微搏动的晶体,“这是‘痛苦记忆的核心碎片’,我从那些污染数据里提炼出来的。里面封存着所有被时间盗窃害过的人,最深的痛苦和绝望。”
齐风雅接过晶体。
入手冰凉,但晶体深处传来无数细微的哀嚎和哭泣,像握着一小块地狱。
“把它埋在金陵城老街的地脉节点。”她说,“当玄微子再次启动时间覆盖时,这些痛苦记忆会顺着他的时间流反向涌入,污染他的‘未来模板’。就像病毒污染程序一样,让他的覆盖失效,甚至……反噬他自己。”
齐风雅看着晶体:“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过了,我也想报仇。”她微笑,笑容里满是苦涩,“而且……那些痛苦记忆在我身体里,每时每刻都在尖叫。我想让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但你要小心。玄微子一定在实验场周围布下了监控。你一旦踏入,他就会知道。”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镜子里的她忽然说,“关于你母亲。”
齐风雅手指一紧。
“忘忧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很模糊的影像。”她说,“是你母亲中‘时间凋零咒’之前,最后去的地方。”
“哪里?”
“西天,‘刹那永恒宗’的禁地——‘无回渊’。”她轻声说,“那里是时间流速的‘归零点’,也是玄微子当年修行的地方。你母亲去那里,很可能不是追查,是……求救。”
“求救?”
“时间凋零咒,无药可解。但无回渊的时间流速是零,理论上,可以无限延缓凋零过程。”她顿了顿,“你母亲可能想把自己封在无回渊里,延缓死亡,等有人找到解法。”
齐风雅呼吸微滞:“她还活着?”
“不知道。”她摇头,“无回渊的时空是完全封闭的,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除非……有人掌握了‘时间编纂术’的最高境界,能打开一条缝隙。而三界之内,掌握到那个境界的,可能只有玄微子。”
她看着齐风雅:“所以,如果你想救你母亲,最终也必须面对玄微子。要么逼他打开无回渊,要么……杀了他,抢走他的黑算盘,自己学会打开。”
齐风雅沉默良久。
然后,她收起那枚暗红色晶体。
“金陵城的事,我会处理。”她说,“至于无回渊……等法会之后。”
镜子里的她点头,身影开始淡化。
“对了,”在消失前,她最后说,“小心李慕白。”
齐风雅抬头:“什么意思?”
“他心脏里的记忆碎片,不只是你母亲的。”她轻声说,“还有别的东西……连忘忧当年织进去时,都没完全看懂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段……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记忆’。”她说完,彻底消失了。
镜子恢复原样,映出齐风雅自己的脸。
她站在那里,久久未动。
窗外,晨光渐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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