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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记忆真相·丑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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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深处的空气粘稠得像血浆。

齐风雅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脚下石砖在“呼吸”——不是生命体的呼吸,而是无数被囚禁在此的记忆碎片在无意识地收缩、舒张。在她那双能看穿谎言的眼睛里,整个迷宫已经不再是物理结构,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扭曲因果编织成的“记忆肿瘤”。

越靠近高台,游魂越密集。

它们不再只是茫然地重复生前动作,开始有意识地围拢过来,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饥渴的光。

一个少了半边脑袋的老兵拦住去路,手中握着一把锈蚀的长枪:“还给我……把我的荣誉还给我……我明明打赢了那场仗……”

他的记忆碎片在齐风雅眼中闪现:一场惨烈的边境战役,他率百人死守关隘三天三夜,等来了援军,却被上级冒领了全部战功。晚年穷困潦倒,来黑市用“荣耀记忆”抵押,换一口续命的丹药。结果记忆被抽走,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忘了。

“你的荣誉在第七排第三个水晶球里。”齐风雅平静地说,“粉色区域旁边,标价‘三十年阳寿或等值功德’。但我不建议你赎回——抽走的记忆重新装回,就像把碎掉的镜子拼回去,裂痕永远都在。”

老兵愣住,手中的枪哐当落地。

“那……那我怎么办?”他茫然地问。

“继续往前走。”齐风雅绕过他,“迷宫尽头,有一个‘记忆焚化炉’。跳进去,你的碎片会被彻底净化,重入轮回。虽然没了这辈子,但至少下辈子干干净净。”

老兵呆立原地,久久未动。

齐风雅继续前行。

又走了约莫百步(迷宫内时间),前方出现一片“记忆沼泽”。

沼泽里不是泥水,而是粘稠的、半透明的胶质,表面漂浮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恋人初吻的月光、母亲临终前的微笑、仇人被斩首时喷溅的血……

这些都是被“过度提纯”后废弃的记忆残渣——情感浓度太高,无法作为商品出售,就被倾倒在这里,任其缓慢分解、腐烂。

沼泽中央,站着一个人。

是陆念灯。

少年背对着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团魂火。火光照亮他的背影,也照亮周围沼泽里那些腐烂的记忆碎片。

“念灯?”齐风雅停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判断是幻象。因为魂火的气息太真实,那种温暖、坚定、又带着悲伤的温度,只有守灯人一脉才有。

少年缓缓转身。

脸上满是泪痕。

“齐大法官,”他声音哽咽,“我看到了……我父亲的记忆。”

齐风雅没有靠近,只是问:“看到了什么?”

“看到他……来过这里。”陆念灯指向沼泽深处,“五年前,他追查一批失踪的‘时间金砂’,追到了黑市。为了拿到证据,他……抵押了自己的一段记忆。”

齐风雅瞳孔微缩。

“抵押了什么记忆?”

“关于我的记忆。”少年眼泪涌出,“我三岁那年发高烧,差点死掉,父亲守了七天七夜,最后用他的‘医道修为’换来一颗仙丹,救了我。那是他最重要的记忆之一……他抵押了那段记忆,换取了进入黑市核心区的权限。”

齐风雅沉默。

在她眼中,这个“陆念灯”身上的因果线真实而完整,魂火的气息也毫无破绽。但正因如此,她反而更警惕——迷宫的幻象,越是完美,越是陷阱。

“然后呢?”她问。

“然后他拿到了证据,但还没来得及带出去,就被发现了。”少年指向高台,“那本总账里,有他签的抵押合同,也有……他被害的记录。忘忧仙子亲自抽走了他的‘守灯人传承记忆’,导致他魂魄缺失,回地府后不久就……”

他说不下去了,抱着魂火蹲下,肩膀颤抖。

齐风雅看着他的背影,那双带着暗金网格的眼睛,缓缓扫过少年全身。

她看见了。

在少年心脏位置,魂火深处,隐藏着一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丝线穿过魂火,一直延伸向沼泽深处——连着一个半埋在胶质里的水晶球。

水晶球里,封存着一小段记忆:确实是陆明灯抱着病重幼儿的画面。

但那记忆是伪造的。

不是内容伪造,而是“情感浓度”被刻意调高了百倍——原本只是父亲对儿子的担忧,被扭曲成了近乎癫狂的执念。这种浓度的情感,一旦重新注入灵魂,足以让任何人崩溃。

齐风雅明白了。

这个“陆念灯”,是迷宫用少年残留在此的“思念碎片”和那段伪造记忆糅合而成的“诱饵”。目的,是让她相信这段记忆,并因此分神、或者……去触碰那个水晶球。

一旦触碰,高浓度的扭曲情感就会顺着魂火与她的连接,反向污染她的心神。

好算计。

但忘忧仙子算漏了一点。

齐风雅的眼睛,能看穿的不仅是谎言,还有“情感的重量”。

真正的父爱,不是这样歇斯底里的执念。是更深沉、更克制、更愿意为了孩子牺牲一切却从不声张的沉默。

就像陆明灯抵押那段记忆时,一定知道风险,但为了追查真相,还是签了字。那不是癫狂,是责任。

“念灯,”齐风雅开口,声音温和下来,“你父亲留给你的,不是痛苦,是灯。”

少年抬起头,泪眼朦胧。

“灯是用来照路的,不是用来烧毁自己的。”齐风雅走近两步,但没有去碰他,而是伸手指向他怀中的魂火,“你摸摸它,感受一下——它温暖吗?”

少年下意识摸了摸魂火。

“温暖……”

“它坚定吗?”

“坚定……”

“它会因为一段记忆被偷走,就熄灭吗?”

少年愣住了。

齐风雅看着他,眼神清澈:“守灯人的火,烧的不是记忆,是‘守护’的信念。你父亲就算忘了你,也不会忘了要守护这条路上的人。这是刻在魂火本能里的东西,偷不走。”

她顿了顿:“所以,那个水晶球里的记忆,是假的。真正属于你父亲的东西,在你心里,在这团火里,谁也拿不走。”

少年怀中的魂火,骤然爆发出炽烈的白光!

那光芒如此纯粹,瞬间烧断了那根黑色的丝线!沼泽深处的水晶球咔嚓碎裂,里面扭曲的记忆化作青烟消散!

“陆念灯”的身影开始崩塌。

但这一次,少年没有痛苦,反而露出释然的微笑。

“谢谢你,”他说,“让我明白了……父亲真正留给我的,是什么。”

他彻底消散,化作无数温暖的光点,融入齐风雅周围的空气中。

魂火的温度,因此更暖了一分。

齐风雅继续前行。

离高台只剩最后三十步。

但这段路,最难。

因为前方没有游魂,没有沼泽,没有幻象。

只有一面墙。

一面光滑如镜、高达十丈的黑曜石墙。

墙面上,映出齐风雅自己的倒影。

但倒影里的她,不是现在这副女行商的伪装,而是穿着首席大法官袍、头戴獬豸冠、手持紫金法槌的正式形象。

更诡异的是,倒影在动。

倒影里的齐风雅,正站在最高法院的审判席上,宣读一份判决书。而被告席上站着的,是……

李慕白。

“经查,被告人李慕白,涉嫌利用药灵眼非法窥探他人隐私、篡改医疗记录、协助逃犯隐藏证据等十七项罪名……证据确凿,判处剥夺全部修为,打入地府寒冰地狱,刑期三百年。”

倒影里的声音清晰传来。

而现实中的齐风雅,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

墙上的画面继续变化。

李慕白被戴上枷锁,拖出法庭。他回头看了齐风雅一眼,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风雅,”倒影里的他说,“你终于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为了所谓的‘程序正义’,连真相都可以不顾。”

画面再变。

是齐风雅自己的记忆——十年前,新法推行前夜,她和李慕白坐在忘川河边。

年轻的她问:“慕白,你说如果我们成功了,三界真的会变好吗?”

李慕白捣着药,轻声说:“会不会变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为了‘变好’就不择手段,那就算成功了,我们也已经变成了我们想打倒的那种人。”

“那怎么办?”

“记住底线。”李慕白抬头看她,眼中满是温柔,“程序可以慢一点,证据可以难找一点,但底线一旦破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风雅,你眼睛太亮,看得太清,我怕你……看得太清楚,反而忘了有些东西不能看。”

回忆到此中断。

墙上的倒影重新变回现在——倒影里的齐风雅,正冷冷地看着墙外的她。

“看到了吗?”倒影开口,声音和她一模一样,但更冰冷,“这就是你的未来。为了追查玄微子,你会一步步突破底线,把身边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工具、证据。最后,连李慕白都会被送上你的法庭。”

“这是谎言。”现实中的齐风雅说。

“是吗?”倒影笑了,“可这是我用‘真相预演’算出来的——基于你现在的选择、性格、能力,推演出的最可能未来。概率:87.3%。”

它顿了顿:“而且,你真的敢说,你现在没有把李慕白当成‘棋子’?没有把陆念灯当成‘诱饵’?没有为了拿到账本,故意踏入这个明知是陷阱的迷宫?”

齐风雅沉默。

倒影逼近,几乎要贴到墙面上:“你贷款‘看穿谎言的能力’,利息是‘失去对一个人的信任’。你以为会失去对忘忧仙子的信任?不,你会失去对李慕白的信任。因为你越能看穿谎言,就越会发现——连你最信任的人,也在对你隐瞒着什么。”

墙面上浮现出新的画面。

是李慕白和观音大士在密谈。

“必须瞒着她。”观音说,“如果她知道玄微子手里有她母亲的记忆碎片,她会不顾一切地去抢,正中玄微子下怀。”

李慕白脸色挣扎:“可那是她找了二十年的母亲……”

“正因如此,才不能让她知道。”观音叹息,“玄微子要的就是这个——用她母亲的记忆做饵,逼她在‘亲情’和‘法理’之间选择。无论她怎么选,都会身败名裂。”

画面消散。

倒影看着现实的齐风雅,眼中满是怜悯:“现在,你还觉得,李慕白对你毫无隐瞒吗?”

齐风雅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到微怔,到……某种深沉的痛楚。

那双带着暗金网格的眼睛,此刻光芒明灭不定。

墙上的倒影微笑:“很痛苦吧?看穿一切的能力,带来的不是智慧,是孤独。因为你会发现,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诚实’的人,包括你自己。”

它伸出手,隔着墙面,仿佛要触摸现实中的她。

“留在这里吧。”倒影轻声说,“这面墙叫‘诚镜’,能映照出你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最真的欲望。只要你不往前走,它就不会伤害你。你可以在这里,慢慢想清楚——到底要不要继续。”

“继续的话,你会失去李慕白,失去所有信任,最后变成一个孤家寡人,守着冰冷的法条,度过漫长余生。”

“停下的话,你现在就可以转身离开。我会抹掉你在迷宫里的所有痕迹,忘忧仙子也不会追究。你可以回到最高法院,继续当你的大法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倒影的声音越来越柔和,像催眠。

“选择吧,齐风雅。”

“真相,还是安宁?”

墙外,现实中的齐风雅缓缓抬起手。

不是去推墙,而是……按在了自己的心口。

她闭上眼。

再睁眼时,眼中暗金色的网格消失了。不是能力失效,而是她主动关闭了“谎言识破”。

世界恢复了原样。

墙还是墙,倒影还是倒影,迷宫的压抑感依旧存在。

但她眼中的光,重新变得清澈、坚定。

“你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平静,“世界上没有完全诚实的人。连我自己,也在对自己说谎。”

倒影挑眉:“哦?”

“比如,我一直在对自己说:我查玄微子,是为了维护新法,是为了三界公正。”齐风雅看着倒影,“但这不是全部真相。”

她向前一步。

“真正的真相是——我查他,是因为我恨他。”

“恨他这样聪明的人,却把聪明用在掠夺、算计、践踏众生上。”

“恨他让我不得不一直睁大眼睛,看这些肮脏的东西。”

“恨他让我知道,有些黑暗,光靠法律根本扫不干净。”

她又向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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