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观音的警示·酉时(1/2)
天庭的黄昏与人间不同。
没有夕阳西下,只有三十六重天依次“熄灯”——从最底层的欲界天开始,每一重的云霞渐次暗淡,像一块巨大的幕布被缓缓拉上。当幕布拉到第三十三重天“离恨天”时,便是天庭的“入夜”。
齐风雅踏进南天门时,正好赶上离恨天的最后一缕霞光。
守门的天将认得她——十年前新法推行,这位大法官曾在天庭议政殿连辩三日,硬是将《三界基本法》中“神仙特权豁免条款”全部删除。从那以后,天庭仙官见到她,敬畏多于恭敬。
“大法官夜访,可有要事?”值守的巨灵神将拱手,声音如闷雷。
“面见玉帝。”齐风雅出示最高法院的紫金令符,“紧急司法事务。”
巨灵神将仔细查验令符,又看了看她身后——只她一人,未带随从,未携兵刃,只有腰间那枚法槌玉佩在霞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玉帝正在‘观星台’与太白金星弈棋。”巨灵神将侧身让路,“大法官请自便。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西天的观音大士刚进去。神色似有匆忙。”
齐风雅脚步微顿。
观音?这个时候来天庭?
她点头致谢,穿过南天门。
天门后的云路宽阔如大道,两侧悬浮着永不凋谢的仙花灵草,散发着宁静的香气。但齐风雅的耳朵捕捉到了异样——云路深处,有极细微的、几乎被仙乐掩盖的争执声。
不是大声争吵,而是压抑的、急促的对话。
她放轻脚步,沿着云路边缘的阴影前行。那双透彻的眼睛在暮色中反而更加清晰——她能看见空气中残留的“声音轨迹”,像水面的涟漪,顺着轨迹就能找到源头。
声音来自观星台侧面的回廊。
“……此事已非西天内务!”是观音的声音,素来温和的语调此刻带着罕见的焦灼,“玄微子窃取守灯人遗骨,私设时间管理机构,大规模盗窃三界众生光阴——这已触犯《基本法》第三章第七条!梵境若再包庇,天庭当如何自处?”
另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应,是太白金星:“大士息怒。玄微子虽出身西天,但百年前已被逐出刹那永恒宗,列入赎罪禁地名册。他在外所为,实与梵境无关……”
“无关?”观音打断,“他用的‘时间编纂术’是刹那永恒宗的核心禁术!他手中那串黑算盘,是宗门镇器‘天机算盘’的仿制品!他能在赎罪禁地来去自如,是因禁地的时空封锁阵法本就是他用守灯人骨头帮忙搭建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急:“金星可知道,他偷来的时间都流向何处?”
沉默。
观音一字一句:“七成通过‘孟婆汤黑市’洗白,变成‘记忆美容’和‘因果贷款’的筹码。两成流入天庭某些仙君的私库——用来延长任期、延缓天人五衰。剩下一成,被他用来做实验……”
“什么实验?”这次问话的是昊天玉帝。声音平静,但平静下是深潭。
“‘时间重整计划’。”观音吐出这五个字,“他要重新定义三界的时间规则——将时间从‘不可剥夺的基本权利’,变成‘可按需分配的资源’。为此,他需要测试‘时间阀门’在不同场景下的效果:人间、地府、天界……甚至包括——”
她突然停住。
齐风雅在阴影中,看见观音转头,望向回廊外的云海。暮色中,那位大士的侧脸笼罩着深深的忧虑。
“包括什么?”玉帝追问。
“包括……‘司法系统的时间耐受度测试’。”观音缓缓说,“齐风雅大法官今日突袭时间管理局,看似是意外发现,实则是玄微子刻意引导——他想知道,在三界最高司法机构介入的情况下,他的时间篡改技术能隐藏到什么程度,又能对司法人员的‘时间感知’造成多大干扰。”
回廊陷入死寂。
齐风雅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法槌玉佩。
原来如此。
福寿糕铺的案子太明显,陆念灯的出现太巧合,时间管理局的防御太薄弱——一切都像精心布置的舞台,等着她这个“主角”登场。
而她确实登场了,也确实“查明”了,也确实“捣毁”了一个非法机构。
可这一切,都在玄微子的计算之中。
“所以,”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情绪,“齐风雅带回来的证据,那枚符石,那些遗骨,那本《灯下录》……”
“都是饵。”观音叹息,“玄微子要她查,要她上报,要她启动对西天的联合调查。因为一旦三界最高法院正式介入,此事就会从‘西天内务’升级为‘三界公案’。届时,他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证明他的理论。”太白金星接话,声音干涩,“证明时间可以被合法地管理、分配、交易。证明现行《基本法》对‘时间权’的保护是落后且不切实际的。他要用一场公开的司法博弈,为他的‘时间重整计划’铺路。”
又是一阵沉默。
齐风雅听见棋子落在棋盘上的轻响——是玉帝落子。
“观音大士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告知这些吧?”玉帝问。
“贫僧请求天庭,暂缓批准最高法院的联合调查申请。”观音语气恳切,“至少给我三个月时间。西天内部……有势力在支持玄微子。若此时强行跨境执法,恐引发梵境动荡,甚至——”
“甚至给玄微子借口,说天庭干涉西天内政,借机煽动保守派对抗新法。”玉帝替她说完了。
“正是。”
棋子又落一子。
“大士可知,”玉帝缓缓说,“齐风雅此刻,就在外面听着。”
观音猛然转头!
回廊外,齐风雅从阴影中走出,月白长衫在暮色中如冷月。
她走向回廊,脚步不疾不徐,目光扫过观音、太白金星,最后落在背对着她的昊天玉帝身上。
玉帝没有回头,依然看着棋盘。
“姑姑来了。”他轻声说,“都听见了?”
“听见了。”齐风雅在回廊口停住,“所以,陛下要驳回我的调查申请?”
玉帝沉默片刻。
“观音大士说的有道理。”他终于转身,那张年轻却已沉淀了千年威仪的脸上,神色复杂,“玄微子背后,是西天保守派势力——他们本就对新法不满,认为‘众生平等’违背天道。若我们此刻强行入境,等于给了他们发难的借口。”
他起身,走到回廊边,望向云海深处西天的方向。
“十年前,我们流了那么多血,才让新法在三界立住脚。”玉帝声音很低,“现在,它还很脆弱。西天的保守派、人间的旧修仙世家、地府的顽固判官……都在等它出错,等它‘不切实际’,等它自己崩塌。”
他转身,看向齐风雅:“姑姑,玄微子设这个局,要的不只是证明他的理论,更是要证明——新法保护不了众生最根本的时间权。他要让三界看见,法律在‘时间权力’面前,无能为力。”
齐风雅与他对视。
那双透彻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冷静。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她问,“明知时间在被盗窃,明知守灯人被害,明知玄微子在策划颠覆三界时间秩序——我们却要因为‘政治考量’,假装看不见?”
玉帝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太白金星轻叹:“大法官,不是假装看不见,是……等待更好的时机。”
“更好的时机?”齐风雅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太白金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等玄微子把时间阀门铺满三界?等所有人都习惯了用寿命换资源?等时间交易变成‘常态’,法律再想禁止也来不及的时候?”
她向前一步。
“十年前立新法时,很多人也说时机不好。”她看着玉帝,“说天庭旧势力盘根错节,说人间修仙界抵触,说地府积弊难返。我们说,那就一点点改。改到今天,十年了,还有人告诉我们时机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时间从来不等人。等下去,等来的不是时机成熟,是既成事实。”
观音双手合十,轻诵佛号。
“大法官,贫僧理解你的心情。”她睁开眼,眼中是悲悯,“但你可知道,玄微子为何选择在此时发难?”
齐风雅看向她。
“因为‘三界时空监测网’即将升级。”观音说,“下个月,监测网会全面接入‘小满’系统——那是瑶池王母与人间科技界合作研发的‘天道级人工智能’,将负责监控、分析、预警三界所有时空异常。”
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玄微子必须在小满上线前,完成时间阀门的初步测试,并找到绕过监测的方法。若此时大张旗鼓调查,他只会藏得更深。而若我们暗中追查,趁他以为我们‘暂缓行动’时,或许能抓住更关键的证据。”
齐风雅沉默。
暮色完全笼罩了观星台。仙娥们无声地点亮廊下的宫灯,暖黄的光晕将四人的影子拉长,投在玉石地面上。
良久,齐风雅开口:“大士能给我什么?”
观音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孟婆汤黑市’的详细资料。”她将玉简递给齐风雅,“位于三不管地带——地府边缘、魔界裂隙、人间阴脉交汇处。表面是贩卖记忆消除服务的灰色产业,实则是玄微子洗白时间金砂、测试记忆操控技术的前哨站。”
齐风雅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内信息庞杂:黑市的结构图、主要经营者的画像、交易流程、甚至还有几份加密的账目样本。
“黑市的主人叫‘忘忧仙子’。”观音补充,“她曾是瑶池的织女,因私自动用‘情丝’织造禁品被逐。后来投靠玄微子,负责将时间金砂编织进记忆,做成‘定制化人生体验’贩卖。”
李慕白的声音突然在齐风雅脑海中响起——那是两人之间的传音秘术:
【织女?难怪那些文书用纸是瑶池云丝帛。她偷了织造工艺。】
齐风雅面色不变,继续看玉简。
“忘忧仙子手里,有玄微子与天庭某些仙君交易的全部账本。”观音声音更低,“若能拿到,不仅能坐实玄微子的罪行,还能揪出天庭内部的蛀虫。但黑市有‘因果屏障’,任何带有官方气息的人进入,都会触发警报。”
她看向齐风雅:“大法官需要伪装潜入。而且……不能用法庭的人。”
“用谁?”
观音的目光投向云海下方,地府的方向。
“陆念灯。”她说,“守灯人之子,身负魂火,能看见因果线。他是最好的‘向导’。而且他与玄微子有杀父之仇,动机充分,不会引起怀疑。”
齐风雅合上玉简。
“大士为何帮我们?”她问,“玄微子毕竟是西天的人。”
观音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因为贫僧相信,时间不是商品,记忆不是货物,因果不是筹码。”她轻声说,“若让玄微子得逞,三界将变成一座巨大的、精密的、冷酷的时钟——每个人都是齿轮,每段人生都是刻度,每份情感都是可调节的参数。”
她望向夜空,那里星辰初现。
“那样的世界,就算永恒,又有什么意义?”
玉帝走到齐风雅面前。
“姑姑,”他轻声说,“我以玉帝的身份,不能批准联合调查。但我以昊天的身份,可以给你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正面刻着“如朕亲临”,背面刻着“便宜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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