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兽豪演武”的天使投资轮(上)(2/2)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拉格夫这种先斩后奏、异想天开作风的无奈,但兰德斯敏锐地注意到,在她那双总是冷静清澈的眼眸深处,除了惯常的无奈,还隐藏着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对于拉格夫所描绘的那个宏大场面的期待与兴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粉笔,指尖已经沾满了白色粉末,这是她紧张或投入时的小动作。
而且,兰德斯发现戴丽今天的着装也有微妙的不同——她通常穿便于活动的简练训练服,但今天外面套了一件有着精细刺绣的短外套,虽然依旧朴素,但明显是需要“出门见人”的装扮。她可能已经以更正式的身份,与某些人接触过了。
兰德斯花了点时间消化戴丽的话,又扭头仔细看了看那群被拉格夫的话语煽动得情绪高涨的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不仅仅有兴奋,兰德斯现在能分辨出更多细节:有几个来自商业家族的后代正在交头接耳,手指在虚拟的账本上滑动,显然在估算成本和潜在收益;几个以实战能力着称的精英眼神锐利,目光在黑板的“奖励”和“高手名单”区域来回扫视,评估着可能的对手与机会;还有几个明显擅长组织协调的人,已经在窃窃私语讨论着“志愿者招募”和“流程管理”。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起哄,而是一种经过初步思考后的、有明确倾向性的集体情绪。那个被改造得面目全非的休息室,就是这种集体意志的物质证明。
即使兰德斯对拉格夫时不时冒出的各种鬼点子和搞事能力早已有所免疫,此刻依旧被这个计划的疯狂规模和异想天开的程度震惊得目瞪口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额角在突突跳动,一种混合着荒谬感、隐隐的兴奋以及深重忧虑的情绪在心底滋生、碰撞。这感觉有点像第一次站在高崖边缘观望,既恐惧坠落的可能,又被下方的广阔景象所吸引。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整活”或者“胡闹”的范畴。这听起来更像是一场押上所有人信誉、资源、时间乃至未来前途的疯狂赌博,而且赌注大得惊人。
兰德斯几乎能想象出学院高层——尤其是以严谨和保守着称的某几位教授——看到这个被擅自改造的公共休息室和这个疯狂计划书时的表情。那绝对不会是什么赞许的微笑,更可能是铁青的脸色和即将爆发的雷霆震怒。
还有镇卫府,他们首要考虑的是辖区的安全和稳定,如此大规模的公开活动,意味着巨大的安保压力和不可预知的风险……
“他……他是认真的?”兰德斯感觉自己的喉咙有点干,声音都有些沙哑,他再次环视这个“作战指挥部”,目光落在墙上那份“奖金池初步估算”上,末尾的数字让他眼皮直跳,“这怎么可能?这得需要多少钱?多少人?多少资源?场地建设、奖金筹集、宣传推广、安全保卫、医疗后勤、嘉宾邀请……每一项都是无底洞。虽然我接触不到学院今年的预算数目,但从日常多种类型行动的花费上来看我也大致有个数,根本覆盖不了这种规模。卫府那边更不可能轻易批准,这等于把整个兽园镇推到三省注意力的焦点,一旦出事……”
“我知道,我知道。”戴丽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从她微微握紧的拳头和挺直的后背可以看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听起来极度离谱,像是喝了一吨烈酒再嗑掉一堆兽药之后的胡话。拉格夫的初步预算,”她朝墙上某个夸张的数字努了努嘴,“至少有三成是纯粹想象,还有四成建立在‘可能’、‘也许’、‘说不定能拉来’的赞助上。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看着那些眼中闪着光、低声讨论着细节的年轻人,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但是他的初衷,至少有一部分,是和学院、卫府的大方向一致的——吸引人才、提升本地士气和知名度、展示兽园镇培养年轻一代的实力与决心。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能在不搞砸的前提下,把这件事办成,哪怕规模缩小一些,形式调整一下,对兽园镇,对我们所有人,的确有难以估量的好处。这不仅仅是一场比武,更像是一场……大型的招揽和宣誓仪式。告诉所有人,这里有机会,这里有未来,这里值得投资和停留。”
她转向兰德斯,眼神变得格外认真而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兰德斯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恳求:“单靠我和拉格夫,肯定撑不起这么疯狂的计划。拉格夫有冲劲,有煽动人心的本事,有那种让人跟着他一起做梦的魔力。我可以做点基础规划、数据整理和协调沟通,确保事情不至于完全脱轨。但我们都需要你的脑子和行动力,兰德斯。”
她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需要你那种能在狂热氛围中保持冷静、抽丝剥茧分析利弊的能力。需要你帮我们尝试做做看,这疯狂的计划里,哪些环节有可能走得通,哪些是纯粹找死、必须砍掉的枝蔓。需要你评估风险,找出我们没注意到的致命漏洞。更需要你……”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和你与希尔雷格教授他们的良好关系,还有你那个……嗯,独特的‘沟通’能力,在必要的时候,去帮助说服关键人物。有些老派的决策者,更相信‘传承’和‘底蕴’的说服力。”
兰德斯陷入沉默。
他的目光从戴丽认真的脸庞,移向黑板前激情四射的拉格夫,移向周围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移向墙上那些粗糙却野心勃勃的图纸,最后落回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源脉之壁带来的微妙触感。
他的理性思维正在高速运转,分析着成堆的困难:资金链断裂的可能、安全事故的概率、组织混乱的风险、外部势力干扰的威胁、失败后沦为笑柄的耻辱……每一种可能性都像冰冷的锁链,试图捆住任何冲动的念头。
但另一种声音,一种更深层、更隐秘的声音,也在心底响起。那声音来自古城遗址地下,来自源脉之壁前那种与宏大存在连接的震颤。那声音在问:安全与稳妥的道路,真的能通向超凡吗?那些刻在历史中的名字,哪一个不是在看似不可能的赌局中押下一切?拉格夫的疯狂,是否正是这片过于安逸的土地所需要的一剂猛药?而自己,在见证了源脉的宏大奥秘之后,难道还仅仅只满足于继续做一个谨小慎微的旁观者吗?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身旁的桌面,节奏由慢渐快,又由快渐慢。公共休息室里,拉格夫的演讲正进入又一个高潮,欢呼声和讨论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角落里,石牙野猪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巨大的、满足的哼哧声,仿佛在为一个荒诞而盛大的梦想加注。
窗外的最后一线天光沉入地平线,房间内,魔晶灯自动亮起温暖的光芒,将那些狂想的蓝图、那些兴奋的面孔、那些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线条,统统笼罩在一片晕黄的光辉之中。
风暴正在这个房间里孕育。而兰德斯,站在理性与激情、现实与狂想的交界线上,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转身离开,保全现有的平静;还是向前一步,踏入这片未知而沸腾的领域,成为这场注定波澜壮阔的盛宴中,一个主动的塑造者。
沉默在蔓延。戴丽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拉格夫在远处的黑板前挥舞手臂,画出一个笼罩整个黑板的、光芒四射的太阳。依妮芙的羽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班特兹换了个站姿,目光与兰德斯短暂相接,其中带着探询。
兰德斯终于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戴丽,眼神中的迷茫与挣扎逐渐沉淀,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决意的凝重。
“先把拉格夫从那块黑板前拉开。”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新的力量,“然后,把你们目前为止所有的设想、数据、联系人清单、还有你们偷偷做的风险推演——别告诉我你们完全没做——全部拿给我看看。我们需要好好谈一谈,不是关于‘能不能做成一个传奇’,而是关于‘如何让它至少不至于变成一场灾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近乎苦涩又带着兴奋的弧度。
“另外,在我们被教授和卫队扔出学院之前,最好先想好怎么解释这面墙上的涂鸦,这一地的凌乱,还有……”他指了指角落里正在啃噬一张散落图纸的石牙野猪,“……怎么还原被当成点心的‘潜在赞助商名单’。”
戴丽愣了一下,随即,一抹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她眼中那丝被压抑的兴奋,此刻终于毫无保留地闪亮起来。
“我就知道。”她轻声说,转身朝拉格夫走去,“欢迎登上这艘疯狂的战舰,兰德斯。现在,让我们先试着让它别在起航前就自己沉掉。”
房间另一头,拉格夫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看到兰德斯和戴丽的表情,那张黝黑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巨大而灿烂的、足以照亮整个房间的笑容。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粉笔,像举起一把胜利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