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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唢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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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穿着一身寿衣,白得刺眼,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平整的白。他的身形很高,很瘦,像是一根枯木。

“把唢呐还我。”那人开口了,声音像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沙哑,沉闷,带着一股子死气。

老歪攥紧了怀里的唢呐,往后退了一步。他的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把唢呐还我。”那人又说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

老歪突然像是醒了过来,他咧着歪嘴,露出两颗泛黄的牙,吼道:“这是我的!是我挖出来的!就是我的!”

那人笑了。

没有五官的脸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缝,声音像是指甲刮着玻璃:“你配吗?这唢呐,是给死人吹的。”

话音刚落,乱葬岗里,突然传来一阵轰隆声。

像是地震了。

那些坟包,一个个塌了下去。腐烂的棺材板翻出来,露出里面森森的白骨。那些白骨,大的,小的,粗的,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竟然慢慢站了起来。

骨头碰撞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敲锣打鼓。

那些白骨,朝着老歪围了过来。

它们没有眼睛,却像是能看见老歪。它们的骨头架子歪歪扭扭的,走得很快,像是一阵风。

老歪吓得魂飞魄散。

他转身就跑,脚下的荒草缠住他的脚踝,他一个趔趄,摔在地上。怀里的唢呐掉了出来,滚到一边。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想捡唢呐,可那些白骨已经围了上来。它们把他圈在中间,骨节分明的手指,朝着他抓来。

老歪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人走了过来。

他站在老歪面前,枯瘦的手指捏住了老歪的下巴。他的指尖冰冷,像是冰块,冻得老歪的骨头都疼。

“吹,给我吹。”那人说,“吹那支《断魂曲》,吹完了,你就能和他们一样了。”

老歪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他捡起地上的唢呐,凑到嘴边。

他不知道什么是《断魂曲》,可他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识,按着笛眼,吹了起来。

凄切的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凄厉。像是无数个死人在哭嚎,像是无数个冤魂在控诉。那声音穿透夜空,飘向远方,听得村里的狗狂吠不止,听得熟睡的人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

天上的月亮,瞬间被乌云遮住。

黑雨,哗哗地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白骨上,冒出滋滋的白烟。那些白骨,像是受到了召唤,随着唢呐声,开始跳舞。它们跳得歪歪扭扭的,骨头碰撞的声音,和唢呐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曲来自地狱的乐章。

老歪的眼睛,慢慢变得浑浊。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他看见那人的脸,慢慢变化。平整的白纸上,渐渐浮现出五官。那五官,竟然和他自己的,一模一样。

塌鼻梁,歪嘴,两颗泛黄的牙。

“你早就死了。”那人说,声音像是老歪自己的。

老歪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三十年前的那个清明,想起那座无主坟,想起自己刨开棺木的那一刻。

锄头下去,挖到的不是唢呐。

是一具尸骨。

那具尸骨,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塌鼻梁,歪嘴,脖子上还挂着一个铜锁片——那是他娘临死前,给他戴上的。

他想起那天,他在乱葬岗里,不小心踩空了,掉进了一个枯井里。井壁很滑,他爬不上去,最后,被活活饿死了。

他早就死了。

那年他刨开坟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他只是想吹唢呐。

唢呐声越来越响,黑雨越下越大。

老歪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烟雾,像是水汽,慢慢散开。他的手指,穿过了唢呐的杆子,没有一丝阻碍。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了一缕青烟,融入了黑雨里。

唢呐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雨停了。

乌云散去,月亮重新露出来,惨白的光洒在乱葬岗上。

那些白骨,倒在地上,变成了一堆堆碎骨。

只有那支黑檀木唢呐,静静地躺在地上。笛眼上的暗红泥污,像是又渗出来了几分,在月光下,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红光。

第二天,村里的人发现老歪不见了。

他的屋子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烂桌子。桌子上,放着半瓶烧酒,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

有人说,看见他背着唢呐,走进了乱葬岗,再也没出来。

有人说,老歪是被那支唢呐勾走了魂。

从那以后,每逢月圆夜,乱葬岗里就会传来唢呐声。

那声音,凄切,又怨毒。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喊。

路过的人,都捂着耳朵跑。

他们说,那是老歪在吹。

在喊。

在等一个能把唢呐带走的人。

等一个,和他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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