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谁在替我弹琴(2/2)
“……十二月五日,晴。开始教小斌一些最基本的指法。他很聪明,学得很快。只是……他似乎对我的东西格外好奇,总喜欢摆弄我放在茶几上那把修剪乐谱页脚的圆头剪刀。说过他几次,他总是怯怯地放下,但那眼神……让我有点不舒服。”
日记在这里,笔迹开始变得有些潦草,似乎主人的心境不再平静。
“……十二月十二日,大风。今晚练琴时,总感觉窗外有人看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是错觉吗?小斌今天又问起《雨滴》的指法,特别是那段连续不断的降A音,他问我,是不是需要非常灵活有力的手指才能弹好。他的手里,又拿着那把剪刀,不停地开合着……”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空白页。
我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管理员的话,夜半的琴声,这本日记……所有的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撞击、拼接。没有外来的凶手!那个“安静、聪明、好学”的男孩小斌,那个对剪刀有着异样痴迷的男孩,就是他,用那双可能刚刚被教导过如何落在琴键上的手,握着那把圆头剪刀,剪断了他老师的未来,也剪断了他自己的人生!
我像被烫到一样把日记塞进口袋,连滚爬爬地冲出了地下室,重新锁上门,逃回自己的房间。恐惧已经攫住了我,不仅仅是对于过去的凶案,更是对于那个潜藏在日常之中的、无法理解的恶意。小斌……那个男孩,他现在在哪里?他长大了吗?他是不是……还在这里?
此后的几天,我活在极度的神经质里。任何一点声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我仔细观察着这栋破公寓里仅有的几户邻居。楼下住着一对总是争吵的年轻夫妻;对面是个沉默寡言、早出晚归的上班族;还有一户,住在一楼靠东,似乎是一对老夫妇,带着一个正在上小学的孙子。那孩子我见过几次,八九岁的样子,瘦瘦小小,背着大大的书包,总是低着头匆匆走路,看起来很内向,甚至有些怯懦。他从不跟别的孩子玩。
难道是他?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二十年前的孩子,现在起码也该快三十了。我安慰自己,也许那家人早就搬走了。
然而,命运似乎执意要撕开最后那层伪装。一个周末的清晨,急促的门铃声将我惊醒。我透过猫眼看去,心猛地一沉——是住在一楼的那个老奶奶,和她那个怯生生的孙子。
我深吸一口气,开了门。
老太太脸上堆着歉意的笑:“不好意思啊,老师(她大概听错了什么,以为我是教书的),打扰您了。这是我孙子,小涛。他们学校搞什么文艺比赛,非要每个孩子报个项目,他非要学钢琴……我们家里条件你也知道,哪买得起琴啊,请不起老师。他就自己瞎琢磨……听说您是有文化的人,能不能……能不能让他用一下您的地下室那间旧琴房?就一会儿,不耽误您事……”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地下室!琴房!血液冲上我的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我几乎是粗暴地打断她:“不行!那地方很久没用过了,很危险!不能去!”
老太太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嗫嚅着不知该说什么。她身边那个叫小涛的男孩,一直低着头,这时却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脸很白,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睛很大,黑漆漆的,看着我的时候,里面没有任何孩子该有的天真和怯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没有理会他奶奶的尴尬,也没有在意我的拒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用一种平板无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语调,轻轻地说:
“老师,地下室那架琴,音不准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老太太茫然地看着孙子,又看看我。而我,像被瞬间扔进了冰窟,连指尖都冻得发麻。他怎么会知道?他进去过?什么时候?
小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我的恐惧,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他继续用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语调说:
“我不用那里的琴。”
他顿了顿,那双黑洞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锁住我,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举到了身前。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不是小孩用的安全剪刀,而是一把成年人用的、金属的、闪着寒光的办公剪刀,刀口看起来异常锋利。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低垂,眼看又是一场雨。房间里没有开灯,光线晦暗。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里,男孩苍白的脸和手中那抹冰冷的金属反光,构成了一幅足以击垮任何人理智的画面。
他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开一个微小的、僵硬的弧度,那不能称之为笑。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像冰珠砸在玻璃上:
“老师,我想给你表演《雨滴》的指法。”
话音落下的瞬间,窗外,第一滴雨,敲在了玻璃上。
叮——
像极了那夜半琴声的第一个音符。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