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湄河鬼船(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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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公沉默了很久。河风吹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一双浑浊却精亮的眼睛。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最后伸出手来,在我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别问了。”他说,“有些事,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被他这句话吓住了,不敢再问。可是当天晚上,我就知道了他不肯说的那个秘密。
三
那一夜月光极好,好得不像话。湄河上铺了一层碎银子,亮堂堂的,河底的石头和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上的镯子烫得像刚出炉的铁圈,烧得我整条胳膊都在疼。
我爬起来,赤着脚走出屋门。
月光照在院子里,白花花的一片。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裳,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像是有人穿着它们在跳舞。其中一件是我昨夜才洗好晾出去的大红棉袄——我爹去年过年给我做的,我一直舍不得穿,嫌它太红了,穿出去招眼。
可这会儿,那件红棉袄不见了。
晾衣绳上只剩下一只空荡荡的衣架,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我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双脚已经不听使唤地朝河边走去。不是我自己要走的,是那只镯子在拽我——它像是长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我的脚踩在泥地上,踩过蒺藜和碎石子,踩过湿滑的草坡,一直走到河边的大柳树下。
船还拴在那里。
我上了船,解了缆,撑起竹篙。我的动作熟练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做的事情,可我脑子里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自己要往河心去,我知道自己不应当去,可我就是停不下来。
船桨划破了平静的河面,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月光在水波上碎成了无数片,像一地的碎玻璃渣子。我把船撑到了河心最深处,那个据说七十年前蝶姑投河的地方。
水在这里是黑色的。
月光再亮也照不穿这层黑色。它就那么黑沉沉地铺在河面上,像一口巨大的棺材盖子,把水下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我停了篙,船在水面上慢慢打转。镯子不烫了,变得冰凉,凉得我手腕上的皮肉都发麻了。
然后我看见了那艘船。
就是那天梦里见过的白色小船,通体雪白,像纸糊的,船头上坐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这次她没有盖盖头,也没有戴面纱,她的脸就那样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月光下。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鼻子、嘴唇,连下巴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分毫不差。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空腔,像是被什么东西挖去了,黑漆漆的,望不到底。
她坐在那艘白船上一动不动,左手搭在船舷上,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和我腕上的一模一样。两只镯子在月光下同时发出了光,青幽幽的,像两盏鬼火。
“你不是陈蝶姑。”我听见自己说。我本以为会害怕,可声音出来的时候,平静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
女人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我一模一样,连嘴角歪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她伸出那只戴着镯子的手,朝我招了招。
“叫你看出来了?”她说。
她的声音像是对着我耳边说话的,可她的嘴唇并没有动。那个声音从水底传上来,从船底传上来,从四面八方传上来,最后落进我的耳朵里,变成了一种似曾相识的腔调。
“阿湄,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了七十年了。”
“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歪着头看我,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水光,“你好好看看我,看看我的脸。”
我看过了。那张脸和我的脸重叠在一起,像是镜子里的自己。
“我是你。”她说。
水面上起了一阵风,很轻很柔,却把她的红衣吹得猎猎作响。风里裹着一股浓烈的香气,是檀香和沉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和我那天回家时我爹闻到的一模一样。
“七十年前你叫陈蝶姑,我叫陈蝶姑。周家的人把我们害死了,我们的尸体沉在了这条河里。”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不再是模仿我的腔调,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沧桑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我们的魂在这条河里困了七十年,日日夜夜在水底下熬着,等着有人来替我们。”
“替你们?”
“替我们活着。”她说,“我们在河底熬了七十年,一天比一天散,一天比一天碎,再不上岸就要彻底散了。所以我们造了一艘船,往上游去找我们的来处。就在前天,我们找到了。”
她伸手指了指我。
“你就是我们的来处。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你是蝶姑的侄孙女的孙女。这条河认得你的血,所以它把那个镯子送到了你手上。你戴上了它,就等于答应了我们。”
我想说我根本没有答应什么,可话还没出口,船底下就传来了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水下敲船底,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敲门。
我低头去看。
月光能照到的水面上,映出了船底的轮廓。而在那层薄薄的水面之下,有一张脸正贴在船板上,脸朝上,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是那个男人。那个我从河里捞起来的死人。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胎记了,皮肤光洁得像新剥的鸡蛋。他咧着嘴冲我笑,嘴里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说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清,但我看得懂他的口型。
他说的是:“还给我。”
船猛地一晃。
我整个人被甩进了水里。河水灌进口鼻的瞬间,我看见了水底下密密麻麻的白色影子——他们排成一排一排的,手牵着手,站在河底,仰着头,用空洞的眼眶望着我。为首的是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她的脸正在慢慢融化,像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另一张脸。
那张脸不是我的。
那张脸很老,老得看不出年纪,脸上的皱纹像河床上的裂痕,纵横交错。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她的左手攥着一根东西——一根长长的红头绳,另一头拴在我腰间。
她想把我拉下去。
我用尽全身力气蹬水,想往上游,可那根红头绳像一根铁链一样,拽着我往水底下沉。水面上方的月亮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变成了一颗米粒大的白点,淹没在茫茫的黑暗里。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我的头发。
往上拽。
不是往水里拉,是往水面上拽。那手很大,指节粗壮,像船桨一样有力。我被那只手薅着头发扯出了水面,灌了一大口空气,然后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吼道:
“你这死丫头,让你别动河里的东西,你偏不听!”
是六叔公。
他站在我家那条老渡船船头,一条胳膊夹着我的脑袋,另一条胳膊撑着竹篙,满脸都是水,花白的胡子上挂着水草。他把我像拖死狗一样拖上船,然后转身对着黑黢黢的河面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回去!”他冲着河里喊,“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的命我保了!你们要替身,去找旁人!找那些该淹死的人,别祸害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河面上起了一阵漩涡,慢慢扩大,越转越快,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眨。漩涡中心冒出一股黑水,带着浓烈的臭味,熏得我几乎要吐出来。六叔公把船撑得飞快,竹篙在水面上啪啪地打着,像放鞭炮一样。那只眼睛一直跟着我们,直到船靠了岸,才缓缓合上。
我浑身湿透地瘫在岸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吐出来好几口河水。
六叔公蹲在我身边,一根接一根地抽旱烟,抽了不知多久,忽然把烟锅子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
“那只镯子呢?”
我抬起手腕。镯子还在,颜色又变回了最初的青玉色,不烫也不凉,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叔公盯着那只镯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实话吧。”他说,“六十年前,我也捡到过一只青玉镯。”
我猛地抬头看他。
“也是在这条河里,也是七月十五。”他撩起左手的袖子,露出光溜溜的手腕,“你看看,什么都没有。因为它从我手腕上消失了,从我把它还给河神娘娘的那天起就消失了。”
“您怎么还的?”
“做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把镯子戴在纸人手上,在七月十五子时划到河心,把纸人沉下去。”六叔公说,“这叫‘还魂替身’。纸人替你挡了灾,镯子归了原主,你就没事了。”
我看见了希望,又觉得太简单:“就这么简单?”
“简单?”六叔公苦笑了一声,“傻丫头,你知不知道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要在哪里才能做得出来?”
我摇头。
“要在义庄里做。”他说,“要用七七四十九张黄纸,蘸着死人棺材底下的水,一张一张糊起来。纸人的骨架要用柳条编,柳条要在坟头上长出来的才行。纸人的头发要用死人的头发来粘,眼睛要用死人眼睛里的膜来画。你每糊一张纸,就要往纸上吹一口气,吹足了四十九天,纸人才算是‘活了’。”
他的手在发抖,烟锅子里的烟丝撒了一地。
“我做过的。”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六十年前,我为了替一个女人还魂,在义庄里糊了四十九天的纸人。纸人沉下去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河中央对我笑了笑,然后化成了一摊水,消失了。我活了七十二年,一辈子没有娶亲,就因为那个晚上,她的笑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口上,刻了一辈子。”
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那个女人,”我颤声说,“是陈蝶姑?”
六叔公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背着手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
“明天跟我去义庄。你的时间不多了——四十九天之后是中元节,错过了那天,你就得再等一年。可你的命,等不了一年。”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低头摸了摸腕上的青玉镯。
镯子里隐隐约约有一个声音,像心跳,又像哭声,扑通扑通的,一下接一下。我听了一会儿,终于听清楚了——不是哭声,是唢呐声,远远近近,哀哀切切,像一场永远散不了的丧事。
河面上起了雾。
那双眼睛——那只漩涡里的大眼睛——在雾的深处缓缓地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