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亡音(2/2)
铠甲向我逼近。我能闻到那股味道更浓了——铁锈、积年血垢、还有一丝…坟墓里特有的阴冷土腥气。它越来越高大地矗立在我面前,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鬼面的獠牙近在咫尺,我甚至能看清上面细微的、陈旧的刮痕。那黑洞般的眼孔里,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在凝视着我的灵魂。
我要死了。就要被这空洞的铠甲杀死,在这诡异的乐声里,成为皇后某种不可知仪式的祭品。
绝望反而催生出一股狠劲。既然逃不掉,既然必须弹完…那就弹完吧!《幽谷引》最后一节,是整曲最急骤也是最寂灭的部分,模拟幽谷尽头,万籁最终归于虚无的瀑布坠入深潭。我的手指疯了似的轮扫抹挑,琵琶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悲鸣的激烈声响,弦线烫得仿佛要烧起来,指甲缝隙已经渗出血珠,沾染在丝弦上,给乐音添上了一抹残酷的猩红。
铠甲举起了“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劈下。
最后一个音符,一个极高、极锐利、仿佛要刺破殿顶的拨弦,从我指下迸发而出!
“铮——!”
余音凄厉,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大殿梁柱间冲撞。
与此同时。
“轰——!!!”
那具已经走到我面前、高举手臂的完整铠甲,毫无征兆地,从内部猛然爆开!
不是碎裂,是爆开。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巨人,从里面狠狠撑破了它。鬼面兜鍪冲天而起,撞在房梁上又落下,当啷啷滚出老远。胸甲、臂甲、腿甲、草摺…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片甲叶、扎绳、皮革部件,如同被狂风席卷的枯叶,又像一场冰冷的金属暴雨,向四面八方激射!
叮叮当当!噼里啪啦!
碎片砸在地上、墙上、灯架上,发出密集而混乱的巨响。几盏人形灯被击中,火光剧烈摇曳,差点熄灭,殿内光影疯狂乱舞。
我被一股气浪和几片飞来的小甲片击中,向后仰倒,怀中的琵琶也脱手摔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响。但我顾不上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原本铠甲矗立的地方。
空了。
除了散落一地的、还在微微震颤的甲片,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预料中腐烂的尸身,没有骷髅,没有任何曾经填充那副铠甲、让它“活”过来的东西。只有空气,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更浓郁的金属和死亡的气息。
它就那样…凭空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来就只是空的?
剧烈的喘息堵在喉咙里。我瘫在冰冷的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混杂着甲片最后的余颤和《幽谷引》那最后一个音符在我脑中疯狂的尖啸。
结束了?就这样结束了?
我下意识地,在惊魂未定中,将茫然的目光投向皇后,寻求一个答案,或者仅仅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皇后依旧坐在凤椅上。爆炸的气浪吹动了她素白的衣袂和几缕发丝,但她身形未动分毫。她脸上的那种迷醉神情消失了,恢复成了一片深潭般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冷,更难以测度。她的目光,并没有看我,也没有看满地狼藉的甲片。
她的视线,越过了我,越过了爆炸的中心,落在了我身后,大殿更深处,那面一直矗立着的、巨大的、绘着蓬莱仙鹤图的紫檀屏风上。
她的眼神很奇异。像是解脱,又像是更深重的疲惫,还带着一丝…了然的哀伤?
屏风?
我顺着她的目光,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回头望去。
那面屏风很高大,几乎触及殿顶,静静地分割着偏殿的空间。仙鹤翱翔在祥云松柏之间,色彩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郁。刚才爆炸的气浪,似乎将屏风吹得微微挪动了一点角度?不,不是似乎。它确实移动了,原本严丝合缝靠在墙边的它,现在与墙壁之间,露出了一道狭窄的、黑洞洞的缝隙。
而就在那道缝隙里,在屏风后的阴影中——
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靠坐在那里。
我的瞳孔骤然缩紧。
心跳,停了。
不,不是心跳停了,是世界的声音,我血液流动的声音,一切的声音,都在那一刹那被抽空了。只有视觉,被无限放大、扭曲,死死钉在那个轮廓上。
光线太暗,屏风后的空间更是深邃如渊。但我还是能看到,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人,头低垂着,看不真切面容。然而,一种比看到空铠甲起舞强烈百倍、千倍的冰冷恐惧,海啸般淹没了我。那不是对未知怪物的恐惧,而是对某种确凿的、静止的、最终极的事实的恐惧。
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又或是屏风后那存在本身散发出的寒意攫取,我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低垂的头部。
然后,它……缓缓地……抬了起来。
极其缓慢,带着骨骼许久未动而生锈般的滞涩感。每抬起一分,暴露在从屏风缝隙漏进的、微弱摇曳的光线下的部分就多一分。
先是下巴,线条刚硬,带着青黑的胡茬。然后是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再往上……
时间或许只过了一瞬,或许已过了千年。
我终于对上了那双眼睛。
睁着的。
圆睁着。
没有鬼面兜鍪后那黑洞般的虚无,而是真实的、属于人的眼珠。只是那里面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凝固的灰白,像是蒙上了厚厚的尘埃,又像是眼球本身已经化为了两颗冰冷的石子。然而,就是这样一双死寂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
笔直地,穿透屏风的阴影,穿透弥漫着金属碎屑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穿透我脆弱的躯壳和濒临崩溃的灵魂,分毫不差地,与我的视线对接。
武田信忠将军。
他就在这里。在屏风后面。一直在这里。
那副随着乐声起舞、爆裂的空铠甲是什么?皇后让我弹奏的到底是什么?而他,这位早已被宣告战死沙场的将军,为什么尸身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坐”着,睁着眼?
最后一个音符的尖锐嗡鸣,似乎还在我颅内震荡,与眼前这凝固的、睁眼的死寂,形成一种无法形容的、令人窒息的悖谬。
皇后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大殿里只剩下尚未完全平息的甲片微颤,灯火偶尔的噼啪,以及……我自己那被恐惧扼住、几乎无法辨识的、破碎的喘息。
四目相对。
他在“看”我。
一直看着。
本章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