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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清水湾底我埋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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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倾身,那张妖异的脸孔凑近在波涛中挣扎的我,幽绿的目光如同最深的梦魇,将我牢牢攫住:

“而我……”

“是等着替代他,留在这里的‘海妖’。”

海水灌入了我的口鼻,窒息感攥紧心脏。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我听见她轻快的、如同少女般悦耳,却又无比恶毒的笑声,混合着海潮的咆哮,成为我最后感知到的声音:

“现在……”

“轮到你来替我,留在这里了。”

冰冷、黑暗、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咸涩的海水不再是液体,而是凝固的铅,灌满我的肺叶,堵死我的一切生机。最后那一刻,那妖异的脸庞和幽绿的目光,并未因海水的阻隔而模糊,反而像是烙铁,深深烫进了我即将沉寂的意识最深处。

剧痛。

并非来自窒息的痛苦,而是一种更诡异、更彻底的撕裂感。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正被蛮横地从我的躯体里、甚至是从更飘渺的灵魂层面剥离出去。与之相对的,是另一种粘稠、冰冷、充满憎恶与古老岁月尘埃的东西,顺着七窍,顺着每一个毛孔,疯狂地涌入、扎根。

“不——!”

我在意识深处发出无声的咆哮,却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无法激起。感觉自己在坠落,不断坠落,穿过冰冷的海水,穿过厚重的淤泥,穿过坚硬的岩层……跌入一个绝对的、连时间都已死去的黑暗渊薮。

不知过了多久。

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又一个百年。

一点微弱的感知,如同沉溺者触底后反弹的第一缕气泡,幽幽浮起。

冷。

无处不在、浸透骨髓的冷。不是海水的温度,而是这片空间本身散发出的、亘古不变的死寂之寒。

黑。

并非纯粹的无光。我能“感觉”到周围粗糙湿滑的岩壁,感觉到身下坚硬不平的石台,感觉到没到腰际的、凝滞不动的水。甚至能“感觉”到头顶极高处,那厚重岩层之外,隐约传来的、永恒不变的海潮律动——咚……咚……如同缓慢的心跳,又像是这座水下坟墓的呼吸。

但我“看”不到。不是眼睛闭合,而是……那种用于接收光线的功能,连同“眼睛”这个器官本身的概念,似乎都从我现在的存在形式里被剥离、被替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模糊、更弥漫的感知,像蝙蝠的声波,又像深海鱼对水压的敏感。我能“勾勒”出这个狭小洞穴的轮廓,“感知”到每一处岩石的凸起与裂缝,“察觉”到水中极其缓慢的微生物流动。

以及,那几条重新从岩壁中生长出来,此刻正牢牢缠绕、锁住我四肢与脖颈的……东西。

不是铁链。

在我此刻的感知中,它们更像是某种活着的、冰冷的、带有鳞片质感的巨大触手,或是深海植物的粗韧藤蔓,表面布满了之前符文那种扭曲的、不断微微蠕动明灭的幽光。它们与我接触的地方,传来一种诡异的融合感,仿佛正在慢慢生长在一起,汲取着什么,又注入着什么。

我想动一动手指。

没有回应。

这具躯体,沉重得像一座石雕,冰冷得像海底的沉积岩。除了那无孔不入的寒冷、束缚感和缓慢的、非自愿的代谢,我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它成了一具囚笼,材料是我自己的血肉骨骼,而囚禁的,是我这缕绝望的意识。

“啊…………”

我试图发出声音,哪怕是一丝呜咽。

没有声带振动。只有一股微弱的气流,混合着冰冷的海水,从喉咙深处挤出,化为一串细小的、上升的气泡,在我头顶的黑暗中破裂,发出空洞的、几乎听不见的“啵”声。

这微不足道的动静,却似乎触发了什么。

寂静。

并非之前的死寂,而是一种充满恶意的、等待着的寂静。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了。

不是来自外部,不是通过耳朵。它直接在我这缕被禁锢的意识核心震颤、回荡,带着海水深处的回响,带着刻骨的怨毒,还有一丝……戏谑的满足。

“醒……了……?”

是她。那个“海妖”的声音。但似乎又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滞涩,多了几分流畅,仿佛卸下了百年的重负,正在适应新的……自由?

“欢迎……来到……黑礁崖……”

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针,刺穿着我残存的意识。

“这视角……不错吧?被锁着看……和被锁着感受……可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我无法回应,只能用全部的意识去“感受”她话语中那无边的恶意。

“百年……我数了三百六十五次月圆……透过那该死的‘门’……听着海潮……数着偶尔掉下来的鱼虾……还有那些……像你一样……好奇的蠢货……”

她的声音里涌起滔天的恨意,让冰冷的洞穴都仿佛震颤。

“现在……轮到你了……”

“不用数月亮了……这里看不到……只有黑暗……和永恒的水压……”

“你会慢慢习惯的……习惯这寒冷……习惯这束缚……习惯你的‘新身体’……慢慢变得……和我当初一样……”

“哦,不对……”

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一种恶毒的天真。

“你会变得……和那个真正的‘祭品’一样……”

“那个男人……他可没撑多久……灵魂就碎成了这海水里的泡沫……只剩下这具空壳……和一点点……好吃的怨恨……”

“不知道你……能提供多少‘养分’?”

养分?这个词让我不寒而栗。这锁链的融合感,是在汲取我的生命力?我的意识?作为维持这个邪恶存在,或者这个禁锢法阵运转的燃料?

“为什么……”我凝聚起所有意识,试图向她“投射”出这个疑问。

“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尖利,如同海啸摩擦岩壁,“为什么是我被选中?!为什么是我要承受这无尽岁月?!就因为我听到了那该死的‘呼唤’?!就因为我打开了那扇‘门’?!”

“那个男人……那个愚蠢懦弱的男人……他被选中时就知道一切!知道这是替换!知道需要一个替死鬼!他恐惧,他挣扎,但他最后还是屈从了!用他的身体和灵魂作为锚点,把我骗进来锁住!”

“但他忘了……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海妖的诅咒……最深的怨恨……会让被替换者……永不真正消散……”

“我会等……等到下一个听见呼唤的蠢货……”

“等到他带着怜悯……或者贪婪……砸开锁链……”

“就像你一样……”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次次冲刷着我残存的理智。百年前的真相竟然如此不堪,所谓的献祭,不过是一场卑劣的替换骗局。而我,成了这场跨越百年骗局的最新一环,最新一个牺牲品。

愤怒、悔恨、恐惧……种种情绪在我无法动弹的躯壳内冲撞,却找不到任何出口,只能加剧那灵魂被撕扯、被浸染的痛苦。

“恨吧……怨吧……”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笑意的冰冷,“你的情绪……很美味……也很‘有用’……”

“它们会让这锁链……更结实……”

“会让这‘门’……关得更紧……”

“直到……下一条好奇的鱼儿……游过来……”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她的意识正在远离,去享受久违的“自由”,只留下最后一丝如同耳语般的呢喃,缠绕在我永恒的黑暗里:

“好好享受……你的……清水湾。”

寂静重新降临。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那海潮的律动,从极远的上方传来,咚……咚……每一次震动,都仿佛通过岩壁,通过海水,通过锁链,直接传递到我的核心,再反馈回我痛苦的意识。

我开始“理解”她所说的“习惯”。

寒冷不再仅仅是感觉,它成了背景,成了构成我此刻存在的基本元素。

黑暗不再是视觉的缺失,它成了我感知的全部疆域,庞大、沉重、无边无际。

束缚感在“深化”。那些冰冷滑腻的“触手”不仅仅锁住了我,它们似乎在缓慢地“编织”进我的躯体,与之融合。我能“感觉”到它们的脉动,一种缓慢、冰冷、带着贪婪汲取意味的脉动,与我自身某种逐渐微弱的生机形成可怖的共鸣。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那永恒不变的海潮律动,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标尺。一下,又一下。间隔长得令人发狂,又规律得让人绝望。

偶尔,极其偶尔,我会“感知”到极其微弱的变化。比如,一小群盲虾顺着水流误入这个绝地,在碰到我躯体时惊慌地弹开。比如,岩壁某处极其细微的剥落。这些微不足道的动静,成了我漫长“刑期”里唯一能捕捉到的“事件”,我会用全部的意识去追踪、去分析,直到它们彻底消失在绝对的寂静里,留下更深的空虚。

然后,就是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腐朽的彻底降临?等待意识最终被这黑暗和寒冷同化、稀释,变成她所说的“泡沫”?

还是……等待那理论上可能存在的、“下一个好奇的鱼儿”?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阵战栗。不是希望的激动,而是更深沉的恐惧和……一种我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悄然滋长的黑暗期待。

如果……如果真的再有一个人,被那青铜瓶的呼唤引来,违背祖训,踏入禁地,看到被锁在这里的“我”……

那时,被禁锢了不知多久的我,这缕浸透了怨恨、绝望与冰冷的意识,会怎么做?

会像那个男人一样,用谎言和欺骗,祈求对方砸开锁链?

还是会像那个海妖一样,用无尽的怨毒,将新的受害者拖入这永恒的深渊?

海水冰冷,锁链沉重。

咚……

海潮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催促。

在这清水湾最深、最暗、最冷的地方,一个没有尽头的循环,似乎刚刚写下它的最新一节。

而最初那一节,始于百年前,一个男人的选择,和一个海妖的诅咒。

现在,轮到我,成为这循环里,一个等待着被“阅读”,或许也等待着去“书写”的篇章。

只是这书写用的,不是墨,是永恒凝结的黑暗,与缓慢流淌的绝望。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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