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纸妾(2/2)
另一幅:
“婉娘,秋日登高,误食毒菌,腹痛如绞,殁。景和七年九月初十。”
“婉娘,冬夜围炉,炭气中毒,长睡不醒。景和七年腊月十八。”
“婉娘,惊马踏伤,失血过多……”
“婉娘,急症风寒,高烧不退……”
“婉娘……”“婉娘……”“婉娘……”
每一幅画,都是一个“婉娘”,都标注着一个不同的、具体到日的死亡日期!景和七年……那正是十年之前。从春到冬,几乎每个月,都有至少一个“婉娘”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死去”。
我踉跄后退,背心撞上冰冷的墙壁,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百幅?或许不止。这满墙的“婉娘”,这密密麻麻的死亡记录,无声地陈列在这幽暗的密室中,像一场盛大而残酷的、永不终结的死亡轮回展览。
画像上的女子,或娇憨,或娴静,或忧郁,却都定格在最美好的年华。而画角那一个个工整的日期和死因,却像最恶毒的诅咒,将所有的美好瞬间撕裂,涂抹上死亡的阴影。
他想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纸妾的哀求,此刻有了最清晰、最恐怖的注解。
这个沈衡,这个富商,他用了十年,或者更久,在想象中,一遍又一遍地“杀死”这个叫婉娘的女子!用画笔记录下她每一次“死亡”的样貌和情景。而现在,他不满足于画了,他要一个“真实”的、立体的、按照这些画像造出的“婉娘”,烧掉她,陪葬,完成他病态执念的最后一次“祭奠”!
难怪要如此逼真,如此不惜工本!他要烧的,不是纸人,是他幻想中那个“婉娘”的又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死亡”!
我胃里一阵翻搅,几欲作呕。冷汗早已湿透衣衫。
必须阻止他。无论如何,必须阻止这场焚祭!
我不知道婉娘是谁,与沈衡有何纠葛,但这般怨毒、这般漫长的精神凌迟,早已超出了常人理解的范畴。那纸妾的泪与哀求,这满墙的“死亡”,都指向一个亟待解脱的、痛苦不堪的灵魂。
我强压恐惧,迅速退出密室,恢复机关,循原路逃离沈府。回到我那间小小的纸扎铺,天色已近拂晓。
我坐在冰冷的板凳上,手脚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直接报官?无凭无据,那些画能说明什么?只会打草惊蛇。去质问沈衡?无异于自投罗网。
明日,就是出殡焚烧纸人的日子。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不到一天。
焦急之中,我的目光扫过铺子里剩下的材料,扫过那些竹篾、彩纸、颜料……一个模糊的、大胆到近乎自寻死路的念头,逐渐清晰。
既然他要烧一个“婉娘”,那么……
天色大亮时,我换上一身半旧但整洁的衣裳,揣上仅剩的、从沈家得来的赏银,再次来到沈府侧门,求见管家。我说,昨日交活匆忙,想起纸人妆容有一处极细微的瑕疵,需在焚烧前修补,否则恐影响“仪容完美”,有违老爷对逝者的敬意。为表歉意,我愿免费修补,分文不取。
管家将信将疑,审视我良久。或许是我眼底的乌青和“诚恳”的态度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们也确实追求万无一失。半晌,他点了点头:“老爷吩咐了,纸人暂厝在偏院灵棚,未时出殡。你速去速回,只有半个时辰。记住,只看纸人,莫要乱走,更不许触碰任何祭品。”
“小人明白。”
偏院灵棚,素幔低垂,气氛肃杀。纸妾——“婉娘”,静静地立在灵床之侧,周围摆满了其他纸扎的车马轿舆、金山银山。她依旧那么美,那么真,在憧憧光影里,像个沉睡的新娘。
看守的仆役得了吩咐,只远远盯着。我提着工具箱,走到纸人身前。
这一次,我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我从工具箱底层,取出并非修补所用的、我昨夜回来后就调好的特殊颜料——混合了微量朱砂、金粉和一种特制胶液,颜色与纸人原本的唇色几乎一致,但更深邃一些。
我蘸笔,屏息,以身体遮挡,极快、极轻地在纸人那优美的下颌内侧,靠近脖颈衣领遮掩处,点了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绝难发现的暗红色印记。形如一滴将凝未凝的血珠,又像一粒小小的朱砂痣。
这不是寻常修补。这是老师傅秘传的、几乎失传的一种“点魂”记号,本身无甚灵力,但若真有魂魄执念依附此物,此印可作一线微弱的标记与牵引,在特定时刻,或许能让那依附之物,多一丝摆脱樊笼的可能。我不知道是否有用,但这已是我这微不足道的纸扎匠,所能做的、最接近“法术”的抵抗。
做完这一切,我收拾工具,朝仆役点点头,低头快步离开沈府。
未时,城西乱葬岗外的荒地,沈家的殡仪队伍到了。规模不大,但很齐整。一口黑漆棺材,后面跟着那顶载着纸妾的青布小轿,以及其他纸扎。沈衡没有露面,主持仪式的是管家和一个披着法衣、神情漠然的道士。
纸人被小心抬出,安置在堆好的柴薪之上。那华美的衣裙在午后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道士开始念念有词,挥舞木剑。管家点燃了火把。
火焰,腾然而起,贪婪地舔舐着竹骨纸衣。浓烟滚滚,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我躲在远处一个土坡后,死死盯着那团烈火。烈焰中,纸人的轮廓迅速扭曲、发黑、蜷缩。彩绘的面容在火中熔化,珠冠化为灰烬。
就在那躯体即将彻底被火焰吞没的一刹那——
一股突如其来的、打着旋的阴风,毫无征兆地刮过坟地,卷起地上未烧尽的纸钱灰烬,盘旋上升。风中,似乎夹杂着一缕极其轻微、似哭似笑的叹息,比昨夜听到的,更多了一丝解脱的意味,随即消散在空旷的荒野里。
与此同时,我似乎看到,火光最盛处,有一点微不可察的暗红光芒,一闪而逝,像血,也像泪。
火焰渐熄,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残骸,与无数纸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原本的形状。
仪式草草结束,沈家的人很快离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袅袅余烟。
我在土坡后又蹲了许久,直到日头西斜,寒意侵体。那密室中百幅“婉娘”的死亡凝视,那纸人最后的泪痕与哀求,那火焰中的叹息与一闪而过的红芒,交织在我脑海里,沉甸甸的,无法消散。
沈衡为何如此?婉娘究竟是他什么人?是爱极生恨,是求不得的疯魔,还是另有不堪的隐秘?那纸妾的魂魄,是否因我那仓促的“点魂”印记,得到了一丝渺茫的解脱?还是说,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和巧合?
我不知道。
我只是个扎纸的。我接了一单诡异的生意,听到了不该听的哀求,看到了不该看的秘密,做了一件不知对错的事。
寒风卷过坟头,吹起一片纸灰,打着旋,飘向暮色渐合的远方,像一道轻烟写就的、无人能解的谶语。
我搓了搓冻僵的手,最后望了一眼那堆焦黑的灰烬,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回我那间总是弥漫着竹纸和浆糊气味的小铺子。
只是从那以后,夜深人静时,我偶尔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仿佛又听到那幽细的、带着湿意的哀求:“别烧我……”而窗外无月之夜,风声呜咽,也像极了旷野坟茔间,那一声似有还无的叹息。
我再也接不了“纸妾”这样的活了。铺子里的颜料,那盒朱砂,我也再未曾启用过。
本章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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