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南户纸妻(2/2)
几个人影走进正厅,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的光照亮了他们的脸——是村里的老人,包括昨天在村口警告我的那个老人。一共五个人,全都表情肃穆。
他们走到正厅中央,在地上铺开一张红布。然后从带来的篮子里,拿出了一对纸人。
和昨晚看到的几乎一样,红纸扎成,穿着纸嫁衣,脸上画着诡异的五官。但这一对更大,更精致,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在灯笼光下闪闪发亮。
老人们围着纸人跪坐下,开始低声吟诵。我听不懂他们在念什么,但调子很古怪,忽高忽低,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吟诵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然后,为首的老人——正是村口那个——拿出一把剪刀,剪下自己的一缕白发,系在两个纸人的手腕上。其他老人依次照做。
最后,他们拿出两根红线,分别绑在纸人的脖子上,然后将红线的另一端系在一起,打了一个复杂的结。
仪式似乎结束了。老人们站起身,对着纸人鞠躬三次,然后提起灯笼,默默离开了祠堂。
他们走后,祠堂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纸人被留在红布上,在从破瓦漏下的微弱月光中,泛着诡异的红光。
我趴在梁上,一动不动,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的腿开始发麻,眼睛干涩。就在我以为今夜不会再有动静时,我听见了。
歌声。
和昨晚一样的歌声,女人的声音,凄婉悠长,从祠堂深处传来。
但祠堂里明明没有人。
歌声越来越近,仿佛唱歌的人正从后院走向正厅。我死死盯着歌声传来的方向,手指放在相机快门上。
然后,我看见了。
一对纸人,从后院缓缓“走”了出来。
不是被人拿着,不是被线牵着,而是自己在地上移动。它们的动作很僵硬,一步,一步,红纸做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它们走到红布上的那对纸人旁边,停下了。
借着月光,我看见了它们的样子——正是昨晚陈阿娟埋下的那对纸人。它们从土里出来了。
四只纸人面对面站立,仿佛在互相打量。
然后,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红布上的那对纸人,也开始动了。它们转过身,面向从土里出来的纸人。
接着,四只纸人开始慢慢旋转,围成一个圈,手拉着手——如果纸片做的突起能算手的话。
它们开始跳舞。
缓慢的,僵硬的,却毫无疑问是在跳舞。绕着圈子,一步,一步,红纸在月光下翻飞。
而歌声还在继续,仿佛在为这场诡异的舞蹈伴奏。
我的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我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轻微的“咔嚓”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舞蹈戛然而止。
四只纸人同时转过头——如果纸片上画的脸能算头的话——它们“看”向了我藏身的梁上。
八只黑点画成的眼睛,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有视线。
然后,它们开始向我走来。
不是走,是飘。纸做的身体离地而起,飘向横梁。
我吓坏了,想爬下梁逃跑,但腿软得几乎动不了。眼看纸人越飘越近,我能看清它们脸上那诡异的笑容,那上扬的红色嘴唇——
突然,怀里的黄符开始发烫。
我掏出阿秀给的符咒,三角形的黄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纸人仿佛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发出一种类似纸张撕裂的尖啸声。
它们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迅速向后院飞去,消失在黑暗中。
歌声也停止了。
祠堂里恢复了死寂。
我瘫在梁上,浑身被冷汗湿透,手里紧紧攥着发烫的黄符,大口喘气。
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还是我出现了幻觉?
但相机还在我手里。我颤抖着调出刚才拍的照片。
屏幕上,月光下的祠堂正厅,四只红纸人围成一圈,手拉着手,正在旋转起舞。
照片很清晰。
这不是幻觉。
我收起相机,小心翼翼地从梁上爬下来。落地时腿一软,差点摔倒。我必须离开这里,现在就走。
但走到祠堂门口时,我停住了。
后院有光。
不是灯笼的光,更亮,更稳定,像是……电灯的光?
南户村不是几乎不通电吗?祠堂怎么会有电灯?
好奇心压过了恐惧。我悄悄向后院走去。
光是从枯槐树后面的一间小屋里透出来的。那屋子我之前没注意到,因为它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覆盖了。但现在,门开着,光从里面泻出来。
我靠近门口,往里看去。
房间很小,像是一间工作室。墙上挂着各种剪纸工具:剪刀、刻刀、彩纸。工作台上铺着红纸,旁边放着金线、浆糊、毛笔。
而最让我震惊的,是墙上的照片。
几十张照片,用图钉钉在墙上,全是年轻男女的合影。有些是黑白老照片,有些是彩色新照。我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张——陈阿娟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约莫十岁,笑得很甜。
那是她女儿小梅。
其他照片上的人我都不认识,但每张照片。
而所有这些照片都有一个共同点:照片里的人,全都闭着眼睛。
不是眨眼的那种闭眼,而是安详的、永远的闭眼。
这是……遗照?
“你果然在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转身,看见村口那个老人站在门口。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这些照片……”我声音发干。
“都是死在闰年七月的人。”老人走进来,放下灯笼,“从林秀死后开始,每一个。”
“所以‘红纸人娶亲’根本没用?人还是会死?”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仪式不是为了阻止死亡,而是为了选择。”
“选择?”
“选择谁来死。”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清晰无比,“每对纸人,代表一对有情人。仪式之后,纸人会自己选择。被选中的,活不过七月十五。”
我背脊发凉:“你是说,纸人会杀人?”
“纸人只是媒介。”老人走到工作台前,抚摸着上面的红纸,“真正杀人的,是两百年的怨恨,是求而不得的痛苦,是对所有拥有爱情之人的嫉妒。”
他转过身,看着我:“陈启年的后代,你还不明白吗?林秀恨所有能得到幸福的人。她死前发过誓,要南户村世世代代,有情人终不成眷属。”
“我不是陈启年的后代。”我说,但声音缺乏底气。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昨晚陈阿娟给你看照片了吧?你和她说了什么,我大概能猜到。孩子,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你长得和陈启年一模一样,偏偏在这个时候来到南户,偏偏今年是闰年七月……”
他走近一步,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深深的皱纹像刀刻一般。
“你是被选中的。”他说,“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纸人就在等你了。”
“等我来做什么?”
“完成仪式。”老人说,“真正的仪式。纸人已经跳了舞,接下来就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外面突然传来了尖叫声。
女人的尖叫声,凄厉,恐怖,划破了南户村的夜空。
我和老人同时冲出门外。声音是从村公所方向传来的。
我们跑过祠堂,跑过村道,跑到村公所时,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人。阿秀瘫坐在地上,指着井边,浑身发抖。
井边躺着一个人。
是她的丈夫,村公所的男主人。他穿着红色的衣服——不是嫁衣,就是普通的红衬衫,但红得刺眼。他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眼睛睁得很大,但瞳孔已经涣散。
手里,紧紧攥着一对红纸人。
和祠堂里那些一模一样的红纸人。
老人推开人群,蹲下身检查,然后缓缓摇头。
“没救了。”他说,“和以前一样。”
阿秀开始嚎啕大哭,扑在丈夫身上。村民们围在一旁,窃窃私语,脸上都是恐惧和……某种认命的神情。
我站在人群中,浑身冰冷。
这是今年的第一个。
距离七月十五,还有六天。
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而老人说,我是被选中的。
我抬头看向祠堂方向,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红色的眼睛在看着我,等待着我。
南户村的夜还很长。
而我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阿秀丈夫的死,在南户村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村民们的反应很奇怪——恐惧中掺杂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接受。几个老人指挥着,将尸体用白布裹好,抬进了祠堂后院的小屋。没有报警,没有哭丧,甚至没有人为他换上寿衣。
“闰年七月的死者,不入祖坟,不立牌位。”村口那位老人——我后来知道他叫陈伯——这样告诉我,“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追问,“谁定的规矩?”
陈伯没有回答。他站在祠堂后院的枯槐树下,看着那间暂时停放尸体的小屋,眼神空洞。晨光再次照亮南户村,但今天的阳光似乎比昨天更加苍白无力。
“你已经看到了,”陈伯说,“现在你相信了?”
“我相信村里确实有人死去,”我说,“但我不相信是纸人杀人。这是谋杀,应该报警。”
陈伯突然笑了,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报警?孩子,你以为这么多年,没人报过警吗?五年前,陈阿娟女儿死的时候,警察来了三批。查了半个月,最后说是突发疾病。三年前,村西头那对年轻夫妻同时死在自家床上,穿着红衣服,手拉手,法医说是二氧化碳中毒。去年,县城派了工作队下来,说是破除迷信,住了三天,第四天就全走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看见了。”陈伯压低声音,“看见纸人在月光下走路,看见白灯笼自己亮起,听见林秀的歌声。人呐,可以不相信听说的,但不能不相信亲眼看见的。”
我想到昨晚梁上目睹的一切,相机里那张照片。的确,有些事情无法用常理解释。
“那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最困扰我的问题,“我和南户村没有任何关系,为什么我会被‘选中’?”
陈伯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的脸,那目光仿佛在丈量什么,比对什么。
“你真的相信没关系吗?”他问,“陈默,二十四岁,民俗学者,父母早逝,由祖父带大。祖父陈文山,五年前去世,临终前让你去省城读大学,永远不要回老家。对吗?”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声音在颤抖。
“陈文山是我堂弟。”陈伯平静地说,“五十年前离开南户,发誓永不回来。他做到了,甚至没告诉儿子——也就是你父亲——他的真正来历。但你父亲死后,你还是回到了这里,像冥冥中有根线牵着。”
我靠在枯槐树上,双腿发软。祖父从未提过南户村,他甚至很少说自己的过去。我只知道他来自闽南山区,具体哪里,他总含糊其辞。
“祖父为什么离开?”我问。
“因为他也差点死在闰年七月。”陈伯从怀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那一年,他十八岁,和隔壁村一个姑娘好上了。七月十四那晚,他在自己床上发现了一对红纸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第二天就是七月十五,他会被选中。”
烟雾在晨光中缭绕,陈伯的声音变得遥远。
“你祖父是个倔脾气,他不信邪。那天晚上,他带着那对纸人,一个人去了后山,想一把火烧了。结果在山路上,他看见了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路中央。他吓得转身就跑,那女人就在后面追。跑到悬崖边时,他脚下一滑,掉了下去。”
“他摔死了?”我屏住呼吸。
“没有。”陈伯摇头,“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他,浑身是伤,但还活着。手里还攥着那对纸人,纸人已经被汗水浸湿,皱成一团。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发呆。一个月后,他偷偷离开了村子,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女人……是林秀?”
“不知道。”陈伯说,“看见她的人很少能活下来描述她的样子。但你祖父是例外,也许因为他是陈启年的直系后代,血脉让他逃过一劫。”
“我是陈启年的后代?”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让我震撼。
陈伯点点头:“陈启年死后,他母亲收养了一个孤儿,延续香火。你是第七代。按理说,血脉已经稀释了,但你和陈启年长得实在太像了,像得……不寻常。”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我明明把它藏在背包里,什么时候被他拿走的?——打开,取出陈启年的照片,递给我。
“再看看。”
我接过照片,这次看得更仔细。不仅是五官,连眼角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右眉那道淡淡的疤痕——我也有同样的痣,同样的疤痕,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都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
“南户村的很多事情,都无法用常理解释。”陈伯收回照片,“现在你明白为什么不能报警了吗?这不是普通的凶杀案,这是延续了两百年的诅咒。警察解决不了,法官判决不了。”
“那该怎么办?就这么等死?等到七月十五,再死几个人?”
陈伯沉默了很久,烟头在他指间燃烧,烫到手了才惊觉扔掉。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从来没人试过,也不敢试。”
“什么办法?”
“完成仪式。”陈伯盯着我的眼睛,“不是纸人娶亲的仪式,是当年林秀和陈启年没能完成的婚礼。如果你真是陈启年转世,或者至少承载了他的魂魄,也许你可以代替他,和林秀完婚,化解她的怨气。”
我听得毛骨悚然:“你要我和一个死了两百年的女鬼结婚?”
“不是我要,”陈伯说,“是她要。从你踏进南户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出了你。昨晚纸人为什么围着你跳舞?它们在确认,在试探。现在它们确认了,你就是陈启年。”
我回想起昨晚纸人看向我的眼神——如果纸片上的黑点能算眼神的话——那确实不像随机攻击,更像某种审视。
“如果我拒绝呢?”我问。
“那你活不过七月十五。”陈伯说得很平静,“不仅你,村里可能还要死更多人。林秀的怨气积累了两百年,已经快到极限了。今年是第七个闰年周期,七七四十九,这是最关键的一年。如果今年不能化解,诅咒可能会扩散,不再局限于闰年七月,不再局限于南户村。”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我怎么做?”我问。
“今夜子时,祠堂,穿上这个。”陈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红色的新郎服,和昨天挂在槐树上的嫁衣明显是一对。
“这是陈启年当年准备的婚服,”陈伯说,“林秀亲手缝制的。她死后,这套衣服一直保存在祠堂暗室,和那对纸人放在一起。”
我触摸那布料,触手冰凉,丝绸质地,但历经两百年依然崭新如初,金线绣的纹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那些纹路——我仔细看,发现不是寻常的龙凤呈祥,而是无数细小的字,用极细的金线绣成。
“这是什么字?”我问。
“林秀抄的《诗经》。”陈伯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相信这些字能保佑婚姻长久,没想到……”
没想到成了永恒的讽刺。
“如果我穿上它,会发生什么?”我问。
“你会见到林秀。”陈伯说,“她会来完成当年未完成的拜堂。之后,诅咒或许就能解除。”
“或许?”
“我说了,从来没人试过。”陈伯苦笑,“也许能成功,也许你会死,也许会有更糟的结果。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我看着手中的新郎服,红色的绸缎像血一样刺眼。我的人生在二十四岁这一年,突然拐进了一条无法理解的岔路:民俗学者变成民俗的一部分,研究者变成被研究者,活人要和死人完婚。
“我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你只有一天时间。”陈伯说,“今夜子时,如果你不来,仪式就会自动开始,以另一种形式。到时候,死的人可能就不止一个了。”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说:“去跟陈阿娟聊聊吧。她女儿死后,她一直在研究怎么破除诅咒。也许她知道的比我多。”
陈伯离开后,我独自站在祠堂后院。晨光完全升起来了,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山峦模糊不清。手里的新郎服沉甸甸的,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
我把衣服重新包好,背起背包——陈伯已经还给我了,木匣也在里面——决定去找陈阿娟。
她不在祠堂,也不在家。我根据村民含糊的指引,找到了她住的地方——村西头一间孤零零的土屋,离其他人家很远。屋前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蔫蔫的蔬菜,井边晾着几件衣服。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没有回应。
“陈姐?”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满了剪纸——不是喜庆的红双喜,而是一些怪异的图案:扭曲的人形,交缠的线条,看不懂的符号。
桌子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我凑近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夹杂着各种草图。字迹很工整,但内容让人不安:
“七月循环理论:每七年一次小循环,四十九年一次大循环。大循环时怨气最强,需要活祭……”
“纸人选择机制:优先选择有情人,其次选择陈姓血脉,再次选择外乡人……”
“林秀的活动规律:月圆之夜最强,闰年七月实体化程度最高……”
“可能的破解方法:1.彻底销毁所有纸人遗物;2.找到林秀遗骨重新安葬;3.完成未竟仪式……”
最后一条
我继续翻看,后面的内容更令人心惊:
“试验记录:三年前尝试烧毁祠堂纸人,当夜家中出现血手印。两年前请道士做法,道士第二天精神失常。一年前试图挖出林秀遗骨,铁锹断裂,手臂骨折……”
“小梅死前征兆:连续七天梦见红衣女子,听见歌声,发现枕边有红纸屑……”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贴着几张照片。最上面是陈阿娟和女儿的合影,每张照片旁边都详细记录了死亡时间、地点、症状。
而在所有这些照片的中央,贴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正是陈启年的照片,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那张。
照片
“他一定会回来。这次,必须让他留下。”
字迹狂乱,几乎划破纸面。
“你在看我的研究?”
声音从门口传来。陈阿娟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篮子野菜,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冷静,和昨天的疯癫判若两人。
“陈姐,我……”
“坐吧。”她把篮子放下,拉过一把椅子,“陈伯去找你了,对吗?他让你今晚穿婚服去祠堂?”
我点点头。
“你怎么想?”她问,眼神锐利。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这一切太……超现实了。”
陈阿娟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研究了五年,还是觉得超现实。但现实就是,我女儿死了,阿秀丈夫死了,接下来还会有人死,可能是我,可能是你,可能是村里任何一个有感情的人。”
她走到桌边,翻开笔记本的某一页,指着一张复杂的图表。
“这是我根据两百年的死亡记录画出的曲线图。”她说,“你看,死亡人数在逐年增加。最初每次闰年七月只死一个人,后来变成两个,三个。五年前那一次,死了四个。按照这个趋势,今年可能会死六个以上。”
图表上的曲线确实呈上升趋势,触目惊心。
“林秀的怨气在增强,”陈阿娟继续说,“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学习,在进化。最初的诅咒很简单,就是让有情人不得善终。但后来她开始玩弄人心,让人们在恐惧中互相猜忌,让夫妻反目,让恋人背叛。她享受这种痛苦。”
我想起阿秀丈夫死时脸上的笑容——那不是幸福的微笑,而是一种诡异的、满足的、近乎嘲弄的笑。
“如果今晚我去祠堂,”我问,“真的能结束这一切吗?”
陈阿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根据我的研究,林秀最深的执念就是和陈启年完婚。如果这个执念能被满足,怨气或许会消散。但问题在于——”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你不是陈启年。你只是长得像他,或者,用陈伯的话说,承载了他的部分魂魄。林秀能分辨出来吗?如果她发现你不是,会发生什么?”
“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她会暴怒。”陈阿娟的声音很轻,“一个积累了两百年怨气的鬼魂暴怒,后果不堪设想。可能整个村子都会遭殃。”
我背后升起一股寒意。
“那如果我不去呢?”
“她会来找你。”陈阿娟说,“闰年七月,她可以离开祠堂,在村里自由活动。昨晚你也看见了,纸人就是她的眼睛,她的手脚。你躲不掉的。”
进退两难。去可能死,不去也可能死,还可能连累更多人。
“还有其他办法吗?”我问,“你的研究里提到的,销毁遗物,重新安葬遗骨……”
“我都试过,或者别人试过,都失败了。”陈阿娟摇头,“林秀的遗骨根本找不到。当年那场大火后,林家宅邸的废墟被村民填平了,上面建了祠堂。有人说她的遗骨就在祠堂正下方,但没人敢挖。”
“为什么不敢?”
“因为第一个尝试挖的人,挖到一半就疯了,说看见林秀从土里伸出手抓住他的脚。第二个尝试的人,铁锹突然断裂,碎片扎进眼睛,瞎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动那块地。”
又是一个死胡同。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这不是学术问题,不是可以慢慢查资料、做田野调查的课题。这是生死攸关的紧迫危机,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陈姐,”我说,“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阿娟看着我,眼神复杂。良久,她说:“如果小梅还活着,我会让她离开,越远越好。但你已经在这里了,被标记了,逃不掉了。所以,也许你真的应该试试陈伯的方法。”
“哪怕可能会激怒林秀?”
“至少那是一个明确的行动,而不是被动等死。”陈阿娟说,“而且,我有个想法。”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奇怪的物件:一面铜镜,边缘刻着八卦图案;一把小剪刀,锈迹斑斑;还有一绺用红绳系着的头发。
“这是什么?”我问。
“我这些年收集的‘工具’。”陈阿娟说,“铜镜是民国时期的,据说能照出鬼魂真身。剪刀是当年林秀用过的——至少老辈人是这么说的。头发……是小梅的。”
她拿起那绺头发,轻轻抚摸:“如果今晚你去祠堂,带上这些。也许能在关键时刻保护你,或者至少,让你看清真相。”
“看清什么真相?”
“林秀到底是什么,诅咒到底如何运作,为什么偏偏是你。”陈阿娟把布包推到我面前,“陈默,我不知道你相不相信命运,但我女儿死后,我开始相信,有些事是注定的。你来到南户,不是偶然。也许你真的能结束这一切,也许不能。但至少,你可以试着弄明白,为什么是你。”
我接过布包,里面的物件沉甸甸的,带着历史的重量和生命的温度。
“谢谢。”我说。
陈阿娟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像小梅那样死去。如果你真的能结束诅咒,那是对所有死者的告慰。”
离开陈阿娟家时,已经是中午。阳光强烈,但南户村依然笼罩在一种沉闷的寂静中。偶尔有村民看见我,匆匆避开,眼神里有恐惧,有好奇,也有一种奇怪的期待。
回到村公所,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井边的痕迹被彻底清除,仿佛阿秀丈夫从未存在过。阿秀坐在门槛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
“阿秀姐。”我轻声唤她。
她慢慢转过头,看见我,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他要我今晚去祠堂,”我说,“穿婚服,完成仪式。”
阿秀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丈夫……”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他是自愿的。”阿秀突然说,声音嘶哑,“昨天下午,他在房间里发现了红纸人。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他来找我,说……说他有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
“他说,如果一定要有人死,就让他死。但他死前会做一些事,也许能帮到你,帮到村里。”阿秀擦去眼泪,“昨晚他去祠堂,不是偶然。他是去……做准备的。”
“准备什么?”
阿秀站起身,走到井边,从井沿的缝隙里抠出一个小油纸包,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纸上用炭笔画着祠堂的结构图,标注了一些奇怪的符号和箭头。还有一些字,写得很匆忙:
“正厅地砖第七行第三块可撬开,下有密道通林家废墟。林秀遗骨应在正厅下方三尺,但被咒术保护。破解需三物:陈启年后人之血,林秀生前之物,闰年七月十五子时月光。三者齐备,可破保护,移葬遗骨,或可解咒。吾试取第二物,若成,遗物在密道口。若不成,吾命该绝。勿念。”
字迹到这里中断,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
我抬起头,震惊地看着阿秀。
“他昨晚去祠堂,是为了找林秀生前之物?”
阿秀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他说,如果只是穿婚服拜堂,可能不够。如果能找到林秀的遗物,配合你的血脉,也许能在仪式中占据主动,而不是被动接受。他……他是为了帮我,帮所有人。他知道如果诅咒不除,下一个可能就是我。”
我握紧那张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人,为了救妻子,救村民,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件事。而他确实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他找到了吗?”我问,“遗物?”
“我不知道。”阿秀说,“他再也没回来。早上被发现时,手里只有纸人,没有其他东西。”
我重新看那张图。密道入口在祠堂正厅,第七行第三块地砖。如果阿秀丈夫成功了,遗物应该就在密道口。如果失败了……至少我们知道有一条密道。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机会。不是被动地穿婚服拜堂,而是主动出击,找到遗骨,破除咒术。
但需要三样东西:我的血,林秀生前之物,还有闰年七月十五子时的月光。
今晚就是七月十五子时。
时间紧迫,但并非毫无希望。
“阿秀姐,”我说,“今晚我会去祠堂。如果你丈夫找到了遗物,也许我们真的有机会结束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