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冤魂不散(2/2)
那五十两银子,像一把把尖刀,日夜扎在他们的心上。他们不敢花,不敢碰,只能将银子藏在床底,仿佛那是什么洪水猛兽。
夜里,林家的屋子里,总是能听到孩子的哭声,时而像林阿生,时而像他的弟弟妹妹。林父林母整日活在恐惧和愧疚中,夜夜做噩梦,梦见林阿生浑身是血地站在他们面前,质问他们:“爹娘,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要用我的命换银子?我的弟弟妹妹,是不是因为我,才死的?”
他们被噩梦折磨得精神恍惚,日渐消瘦,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像老了十岁。
而李家,也并没有得意太久。
李富贵因为没了陈鳌的追查,更加肆无忌惮,整日花天酒地,惹是生非。有一次,他酒后调戏福建巡抚的侄女,被巡抚当场抓住。巡抚本就因为之前的事,对李家心存不满,这次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当即下令,将李富贵抓入大牢。
而此时,陈鳌在牢里,也没有放弃。他利用自己在官场的人脉,让人将李家和李知县真正的罪证,偷偷送到了京城,送到了道光皇帝的手中。
道光皇帝本就对南方的“宰白鸭”陋习深恶痛绝,多次下旨禁止,却始终收效甚微。当他看到陈鳌送来的罪证,得知漳州府竟有如此荒唐的冤案,得知李家和地方官员相互勾结,草菅人命,顿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
道光皇帝当即下旨,命刑部官员前往福建,重新审理此案,严查李家和漳州府的各级官员,彻查“宰白鸭”的陋习。
刑部官员来到福建后,很快就查清了所有的真相。李富贵确系杀死王虎的真凶,李知县收受贿赂,徇私枉法,制造冤案,李家更是在漳州府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最终,道光皇帝下旨:李富贵犯故意杀人罪,罪大恶极,判处斩立决;李知县犯徇私枉法罪,收受贿赂罪,判处绞刑;李家所有家产,全部抄没,充入国库;漳州府各级涉案官员,一律革职查办,严惩不贷。
行刑那天,漳州府万人空巷,百姓们都涌到刑场,看着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被推上刑场。
李富贵被押上刑场时,吓得面如土色,瘫软在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他哭喊着,求饶着,可没有人同情他。百姓们扔着石头,骂着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当刽子手的大刀落下,李富贵的人头落地,百姓们发出一阵欢呼,那是压抑了许久的愤怒,终于得到了释放。
而陈鳌,也被官复原职,还得到了道光皇帝的嘉奖,称赞他“刚正不阿,秉公执法,为朝廷除害,为百姓伸冤”。
陈鳌官复原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到林阿生的坟前。
林阿生的坟,就在漳浦县的郊外,一座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束野菊花,插在坟头,那是陈鳌让人放的。
陈鳌跪在坟前,拿出一瓶酒,倒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孩子,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现在,真凶伏法了,那些作恶的人,都受到了惩罚,你的冤屈,终于昭雪了。你在天有灵,也该瞑目了。”
风吹过坟头,野菊花轻轻摇曳,仿佛是林阿生的回应。
陈鳌又来到林家,看到了林父林母。此时的他们,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呆滞,活像两个行尸走肉。他们看到陈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着头,哭着说:“大人,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我们不该为了五十两银子,害死阿生……我们对不起他,对不起弟弟妹妹……求大人饶了我们,求阿生饶了我们……”
陈鳌看着他们,心里没有丝毫的同情,只有一丝淡淡的悲凉。“你们的错,不是我能饶恕的,也不是林阿生能饶恕的,是你们自己,一辈子都活在愧疚和痛苦里,这就是你们的报应。”
他顿了顿,又道:“我答应过林阿生,要照看好他的弟弟妹妹,可他们终究还是走了。我能做的,就是给你们留一些银子,让你们能活下去。只是,你们要记住,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天地神明,否则,终究会遭报应的。”
陈鳌留下一些银子,便转身离开了。他知道,林父林母这一辈子,都会活在愧疚和痛苦中,这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而陈鳌,在官复原职后,便开始在福建大力整治“宰白鸭”的陋习。他修改了当地的司法条例,强调“重证不重供”,要求官员审案,必须搜集足够的证据,不能仅凭口供定案。他还严惩了一批参与“宰白鸭”的官员和富户,震慑了那些心怀不轨的人。
在陈鳌的努力下,福建的“宰白鸭”陋习,得到了很大的遏制,漳州、泉州一带的冤案,也减少了很多。百姓们终于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怕自己的孩子被人当成“白鸭”宰割。
只是,那些曾经被宰的“白鸭”,那些无辜枉死的孩子,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的冤魂,飘荡在闽地的天空,提醒着世人,那段黑暗的历史,那段令人齿寒的过往,永远不能被忘记。
而林阿生的故事,也被陈鳌的儿子陈其元,写进了《庸闲斋笔记》里,流传后世,让后人知道,在清朝的道光年间,曾有这样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亲情抛弃,被世道碾压,成了一只待宰的白鸭,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一段令人心痛的历史,也换来了一丝司法的进步。
闽地的风,依旧在吹,吹过田野,吹过河流,吹过那些无名的坟头,仿佛在诉说着那些冤魂的故事,诉说着那段黑暗的岁月。
而那些故事,那些岁月,终究会被铭记,永远不会被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