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武昌(2/2)
“是,正目。”林启明心头微紧,应道。
熊秉坤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库房轮廓,又低头继续磨,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说给林启明听:“这库房,看着不起眼。可你知道吗?”他顿了顿,手中的青石在刀刃上重重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这里面,有七千支步枪。”
林启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枪杆。七千支!这个冰冷的数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仿佛看到七千个父亲站笼般的木栅,又仿佛看到七千道可以撕裂黑暗的火焰。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面紧贴肌肤的血旗似乎骤然变得滚烫。
熊秉坤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磨着刀,直到刀锋在月光下映出一道刺目的寒光。他举起刀,对着月光看了看锋刃,满意地收刀入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守好这里。”他丢下一句话,身影消失在库房投下的巨大阴影里。
日子在枯燥的操练、站岗、擦拭枪械中一天天过去。林启明沉默寡言,干活卖力,渐渐融入了这个集体。他暗中观察,发现营中气氛日益微妙。老兵们私下传递着各种小道消息,关于四川的保路风潮,关于朝廷的“铁路国有”政策,关于各地此起彼伏的抗争。一些士兵的眼神里,开始闪烁起熊秉坤磨刀时那种难以言喻的光芒。他偶尔能听到“孙武”、“共进会”这样隐秘的词汇在低语中流传。
十月九日,一个沉闷的午后。林启明刚结束操练回到营房,就感觉气氛不对。空气仿佛凝固了,士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带着惊惶和不安。很快,消息像野火般传开:俄租界宝善里出事了!革命党人孙武在那里配制炸弹,不慎爆炸,重伤!更要命的是,起义的计划、旗帜、文告,还有最重要的同志名册,都被闻讯赶来的俄国巡捕搜走,并立刻移交给了湖广总督衙门!
整个武昌城瞬间被死亡的阴影笼罩。总督瑞澂如获至宝,立刻下令按名册全城大搜捕!凄厉的警哨声在街头巷尾此起彼伏,军警如狼似虎地扑向名单上的地址。工程八营里人心惶惶,不断有士兵被凶神恶煞的督战队士兵从营房里拖走,绝望的哭喊和怒骂声不时传来。名册像一把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带走的会不会是自己。
林启明躲在营房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心全是冷汗。他仿佛又回到了成都府衙门前,回到了宜昌码头那血火交织的时刻。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血旗的硬角硌着他的指骨,带来一丝奇异的镇定。熊秉坤的身影在混乱的营房里穿梭,脸色铁青,眼神却异常沉静,像风暴中心的一块礁石。
夜幕降临,营房里弥漫着绝望的窒息感。熄灯号早已吹过,但无人入睡。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啜泣。突然,林启明感觉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熊秉坤。
“跟我来。”熊秉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像影子般溜出营房,避开巡逻的哨兵,潜行到营区最偏僻的废弃马厩后面。黑暗中,已经影影绰绰聚集了十几个人影,都是各营各队的正目或骨干。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缝隙,勉强照亮一张张紧张而坚毅的脸庞。
熊秉坤站在众人中间,目光如电,扫视一圈,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名册已落入清狗之手!按册抓人,早晚轮到我们头上!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人群中一阵压抑的骚动。
“孙武先生虽重伤,但火种未灭!”熊秉坤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铁钉,“总督府今晚必定戒备森严,强攻是送死。但明日午后,各营照例要点卯。”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看到了即将到来的风暴:“明日午后点卯,以枪声为号!”
月光下,十几双眼睛骤然亮起,像黑暗中点燃的星火。林启明站在人群边缘,感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那面血旗的位置汹涌而出,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嘶哑的呼喊、赵声濒死的嘱托、宜昌码头的血浪、军械库里那七千支沉默的步枪……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这一刻轰然汇聚,最终定格在熊秉坤那句斩钉截铁的号令上。
明日午后点卯,以枪声为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