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伤口的愈合(1/2)
秦牧在丰收号的第一夜,几乎未曾合眼。
陈老为他安排的铺位藏在温室角落的夹层里,狭小的空间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头顶就是营养液管道的分支节点,每隔几分钟,便有液体在管内缓缓流动,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那张床是用废弃的货架改造而成,仅铺着一层薄薄的防潮垫,躺上去便能清晰感受到金属框架硌着脊背的坚硬,每一次翻身,都带着难以忽视的触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辗转难安,无处安放。
他睁着眼睛,定定望着头顶纵横交错的管道,毫无睡意。管壁是半透明的材质,营养液在其中缓缓流淌,在植物生长灯残留的微光里,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像极了他曾经在实验室里见过的神经信号图谱,那些流动的光点,在黑暗中勾勒出细碎的轨迹。那些液体不知疲倦地循环着,从储液罐出发,经过层层过滤、精准调配,再输送到每一排水培槽,温柔地滋养着上千株作物的根系,让它们在这片荒芜的废土之上,得以生根、发芽、生长。
这一幕,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曾经耗尽心血研究的神经信号——那些在神经元之间穿梭的电脉冲,亦是这般不知疲倦地循环着,在人体的方寸之间,传递着记忆、情感,构筑起独属于每个人的意识世界。曾经的他,偏执地将那些信号视为冰冷的“数据”,将承载信号的神经元当作无生命的“载体”,将孕育一切的大脑看作精密的“硬件”,以为只要破解了数据的密码,就能掌控意识的本质,就能留住那些他不愿失去的一切。
可此刻,看着这些默默滋养着生命的营养液,一个从未在他脑海中出现过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营养液滋养的,是作物的身体,让它们得以蓬勃生长。那那些在神经元之间穿梭的神经信号,滋养的,又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底漾开层层涟漪,却始终没有答案。他躺在硌人的床上,望着头顶的管道,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光亮,一夜的时间,便在这样的沉思与迷茫中,悄然流逝。
第二天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陈老便准时出现在了温室门口。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农学家,身上带着一股常年与土地、作物打交道的质朴与沉稳,他没有刻意叫醒还在夹层里的秦牧,只是在门口静静站了几秒,目光扫过温室里的一草一木,随后便转身走进了水培区,开始了一天的例行检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正在晨光中努力生长的作物。俯身,仔细查看生菜根部的颜色,判断着生长状态;抬手,轻轻触摸叶片背面的湿度,感受着作物的需求;用指尖轻弹营养液的管壁,凭借着多年的经验,从声音中判断液体的流动是否顺畅。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认真与温柔,仿佛那些嫩绿的作物,是他精心呵护的孩子。
秦牧听到动静,从夹层里慢慢爬了出来,站在温室的角落,看着陈老忙碌的身影,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习惯了实验室里的精密操作,习惯了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分析演算,面对眼前这些生机勃勃的作物,面对这样琐碎而具体的劳作,他像一个初入校园的孩子,茫然无措,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从何做起。
陈老的目光始终落在作物上,没有看他,却淡淡开口,只有两个字:“跟着。”
简单的两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牧回过神,连忙跟上陈老的脚步,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水培槽。温室里的空气,混杂着泥土的芬芳与植物的清新,与白衣号科研区里冰冷的消毒水味道截然不同,吸进鼻腔,竟让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
陈老每检查完一排作物,便会随口报出几个数字:“温度二十二点三,湿度六十七,营养液PH值六点二,EC值一点八。”
起初,秦牧还愣在原地,不明白陈老的意思,几秒钟后才猛然反应过来,这是让他记录这些数据。他心中一慌,慌忙转身跑回温室角落的工作台,抓起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和一支笔,又急匆匆地跑回陈老身边,可此时,陈老已经走到了下一排,又开始念叨起新的数据。
他只能一边快步追赶,一边手忙脚乱地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因为太过匆忙,有几处甚至把数字写串了行,连他自己都看不清写的是什么。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窘迫,曾经的他,是白衣号里意气风发的科研人员,操控着精密的仪器,分析着复杂的数据,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样的地方,连简单的数据记录都做得如此狼狈。
陈老回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笔记本,目光在那些潦草的字迹上稍作停留,没有说什么,既没有指责,也没有教导,只是抬手指了指温室角落里的一排水培槽,淡淡道:“把那排的生菜老叶摘了。”
秦牧如蒙大赦,连忙放下笔记本,走到那排水培槽前。他蹲下身,看着那些嫩绿的生菜,叶片层层叠叠,生机勃勃,伸出手,却迟迟不敢落下。他不知道哪些是需要摘掉的老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不会伤到植株,更不知道摘到什么程度才算合适。曾经在实验室里,他能用最精密的仪器操控微米级的操作,可此刻,面对一片生菜叶,他却手足无措。
犹豫了许久,他终究还是伸出手,随便揪下了一片看起来有些发黄、不太精神的叶子。可因为用力过猛,叶片被他硬生生扯下的同时,还带起了一小截白色的细根须,那些脆弱的根须裸露在营养液之外,在微凉的空气中颤颤巍巍地晃动着,像是在无声地抗议。
秦牧看着那截裸露的根须,整个人都愣住了,手指僵在半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心中涌起一股慌乱与愧疚,像是自己做错了天大的事情。
就在这时,陈老的声音从身后缓缓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多年积累的经验:“下次用指甲掐叶柄根部,别扯。根伤了,整株都要缓几天。”
秦牧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在那截脆弱的根须上,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他能感受到陈老话语里没有指责,可这份平静,却让他心中的愧疚更甚。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想起了自己为了所谓的“人类未来”,将零的核心数据泄露给记忆殿堂,将车队的安全置之不顾,将所有人的信任踩在脚下。就像此刻他扯伤了生菜的根须,他的那些行为,也在车队的信任体系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而这道伤口,需要多久才能愈合,他不知道。
那一天,秦牧在温室里,摘了整整四个小时的生菜老叶。起初,他笨拙得像个彻底的初学者,每摘一片叶子,都要犹豫半天,时不时便会扯伤作物的根须,或是碰断刚长出来的新叶,看着那些受损的作物,他心中的愧疚便又多了一分。
可他没有放弃,陈老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底,也像一盏灯,指引着他的动作。他慢慢摸索,慢慢尝试,学着用指甲轻轻掐住叶柄的根部,稍一用力,便能将老叶干净利落地摘下,既不会伤到根须,也不会碰坏新叶。从最初的笨拙迟疑,到后来的渐渐熟练,四个小时的时间,他的指尖被叶柄勒出了一道道细密的红痕,指甲缝里塞满了干涸的植物汁液,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绿色的膜,洗都洗不掉,手上还带着淡淡的植物清香。
收工的时候,他的手指疼得几乎伸不直,连握拳都觉得费力。他坐在温室的角落里,微微喘着气,目光看向那些被他摘过老叶的生菜。没有了那些发黄、枯萎的老叶遮挡,那些生菜看起来整齐了许多,每一株都挺拔地立在水培槽里,嫩绿的新叶在植物生长灯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微光,像是卸下了包袱,得以更自由地生长。
看着这一幕,秦牧的心底,竟莫名地涌起了一丝微弱的成就感,这是他在实验室里对着冰冷的数据时,从未有过的感受。
就在这时,小北端着两个饭盒,从外面走了进来,走到他身边蹲下,将其中一个饭盒递给他,里面放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简单的咸菜。
“第一天都这样,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笨。”小北嚼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爽朗笑容,“那时候我摘了一天老叶,晚上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稳,连陈老都忍不住骂我笨手笨脚。”
秦牧接过饭盒,拿起里面的馒头,咬了一口。这馒头是用车队储存的面粉做的,还掺了三分之一的昆虫蛋白粉,口感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远不如做科研时的食物精致。以前在白衣号,他向来对这样的食物不屑一顾,宁可啃干硬的压缩饼干,也不愿碰一口。
可此刻,他却一口一口地慢慢吃着,将整个馒头都吃完了,甚至连掉在掌心里的细碎馍渣,都小心翼翼地舔干净,没有丝毫浪费。在温室里劳作了四个小时,身体的疲惫与饥饿,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每一口食物的来之不易,那是无数人用汗水换来的,容不得半点浪费。
小北看着他吃完馒头的样子,忽然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能吃完这个馒头的,都能在丰收号待下去。”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红痕还清晰地留在指尖,指甲缝里的绿色汁液难以洗净,手掌上还因为接触粗糙的种植槽和叶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子,这些都是他从未感受过的触感。曾经在白衣号,他的手指只触碰过光滑的键盘、灵敏的触摸屏、精密的实验仪器,那些东西冰冷、精确,永远不会给他任何多余的反馈,也不会让他感受到这样真实的疼痛与粗糙。
而此刻,他的手指疼着,偶尔还会有一丝发痒的感觉,掌心带着泥土和植物汁液的淡淡气息,这一切的感受,都是如此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自己仿佛才真正活在这片土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种感觉,却无法否认它的存在。这种真实的触感,像一股暖流,一点点淌进他冰冷而迷茫的心底,让他从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极端的理念中,稍稍抽离,感受到了一丝属于生活的温度。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秦牧在丰收号的温室里,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劳作。第三天,陈老将他带到了温室最深处的一个小隔间里,这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袋、玻璃瓶、塑料密封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褪色的标签,用记号笔写着种子的名字和采集日期,字迹或潦草或工整,却都带着认真。
“这是车队最值钱的东西,比你们那些冰冷的数据值钱多了。”陈老从一个牛皮纸袋里,倒出几粒干瘪的种子,放在秦牧的掌心里,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敬畏。
秦牧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种子,它们很小,很轻,表面带着细微的纹路,颜色灰扑扑的,像几粒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普通砂砾,如果不是陈老特意拿出,他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不起眼的小东西。在他曾经的认知里,只有那些精密的数据、先进的技术,才是最珍贵的,这些看似平凡的种子,在他眼中,一文不值。
“这是小白菜的种子,这批是两年前在希望岭附近找到的,野生的,产量不高,但抗病性强。”陈老的目光落在那些种子上,像是在看着稀世珍宝,“我杂交了三代,一点点摸索,才把产量提上来,才有了温室里那些能养活人的小白菜。”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水培区里那些嫩绿的小白菜,叶片舒展,生机勃勃:“那些,都是它们的后代。”
秦牧顺着陈老的手指看去,看着那些在营养液中蓬勃生长的小白菜,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些干瘪的种子,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一粒看似平凡的种子,埋在合适的土壤里,有水分的滋养,有阳光的照耀,便能冲破坚硬的种皮,生根发芽,长出新的生命,然后开花、结果,结出新的种子,再种下去,一代又一代,生生不息,永远不会轻易断绝。
这是生命的力量,是最原始,也最强大的力量。
“一粒种子,埋在合适的土壤里,浇水,晒太阳,就能长出新的生命。”陈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秦牧说着什么,“然后它再结种子,再种下去,一代一代,永远死不绝。知识也是一样的,撒对了地方,才能发芽,才能生根,才能长出真正有用的东西。撒错了地方,就只能烂在地里,毫无意义。”
陈老转过头,目光落在秦牧的身上,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与睿智。
秦牧低下头,目光紧紧锁在掌心里的种子上,心底翻江倒海。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知识,那些关于神经信号、记忆编码、意识上传的理论,那些他曾经视为真理、视为毕生追求、视为超越一切的存在。他曾偏执地认为,只要掌握了这些知识,就能破解意识的密码,就能实现所谓的“数字永生”,就能让人类摆脱生老病死的痛苦,却从来没有想过,那些知识,该撒在哪里,才能长出真正有用的东西,才能真正造福人类。
他一心想要让知识超越肉体的局限,却忽略了知识本身的意义,忽略了知识应该服务于生活,服务于真实的生命。他将知识撒在了冰冷的数字世界里,撒在了极端的理念中,最终,那些知识不仅没有开出希望的花,反而变成了伤害他人、背叛集体的利刃。
也许,陈老说得对,他从一开始,就撒错了地方。
那一刻,秦牧的心底,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悔恨与迷茫,他一直以为自己走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却没想到,从一开始,便偏离了方向。
第七天,是丰收号每周一次的例行采收日,小北喊上秦牧,让他帮忙一起收菜。成熟的小白菜、生菜、速生蔬菜,被一株株从水培槽里小心取出,根部还带着营养液的湿润气息,叶片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灯光下泛着微光,新鲜而饱满。
小北负责采收,将成熟的作物从水培槽里拔起,秦牧则负责后续的清洗、称重、记录,分工明确。刚开始,秦牧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手中的动作,将小北递过来的菜接过来,放进水池里仔细清洗,去掉根部的杂质和残留的营养液,然后放在电子秤上称重,将数字认真地记录在笔记本上,一举一动,都带着一丝木然。
他的脑海里,还时不时会闪过白衣号实验室里的画面,闪过那些冰冷的屏幕,闪过那些复杂的数据,闪过零的脑波图谱和神经接口设计简图,那些画面,像一根刺,时时刻刻扎在他的心底,提醒着他曾经的背叛与错误。
洗到第三筐的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株刚从水池里捞出来的小白菜,叶片舒展,脉络清晰,叶缘带着细微的波浪形,根部被小北仔细剪掉了,留下整齐的切口,还微微渗出透明的汁液,带着鲜活的生命气息。
这株小白菜,在他的手心里,带着淡淡的温度,那是生命的温度。
他看着这株小白菜,脑海里忽然闪过七天前的自己,那时的他,还在白衣号的实验室里,面对着满屏的数据,盯着零的脑波图谱、神经信号波形,试图从中解读出所谓的“真理”,试图用这些数据,去验证自己关于“数字永生”的偏执理念。那些数据是抽象的,是冰冷的,是永远不会生长,也不会拥有生命温度的。
而他手中的这株小白菜,七天前,还只是一粒干瘪的、不起眼的种子,在丰收号的温室里,在陈老和小北的精心呵护下,在营养液的滋养、灯光的照耀下,一点点生根、发芽、生长,最终长成了眼前这株鲜活的作物,即将成为某个人餐盘里的食物,用自己的生命,滋养着另一个生命。
一边是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数据,一边是鲜活的、充满温度的生命,哪一种,才是真正的真实?
这个问题,再次在他的心底浮现,秦牧看着手心里的小白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依旧没有答案。
良久,他回过神,将小白菜放进旁边的筐子里,继续低头清洗着其他的蔬菜,只是手上的动作,轻柔了许多,像是在呵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忙碌了一天的秦牧,躺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沉思,而是拿起了那本泛黄的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拿起笔,在纸上缓缓画了起来。他没有画复杂的神经信号图谱,也没有画精密的仪器设计图,只是用简单的几笔,画了一株小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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