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对峙与自辩(2/2)
“潜在弱点。”林凡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淡,却让秦牧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呢?”
秦牧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抠着桌面的纹路,指腹传来冰冷的触感,却暖不了他心底的寒意。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个答案,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
“然后他们可以用针对性的电磁脉冲,远程干扰零的神经接口。”林凡替他说出了答案,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刺进秦牧的心里,“可以让零在战斗中突然失去感知能力,成为待宰的羔羊;可以在她连接地脉能量时制造数据风暴,让她的意识困在某个数字节点里,永远出不来;可以用她来验证‘意识控制技术’——那些伊甸求而不得、记忆殿堂却宣称从未涉足的技术。”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锁住秦牧,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你以为他们只是需要‘范式证明’,可他们真正需要的,是一把可以打开所有门的万能钥匙,以及——如果这把钥匙不听话——怎么把它掰断。”
秦牧的双手交叠放在笔记本上,一动不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像是在抵抗某种无形的压力,抵抗那些让他崩溃的真相。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凡的话,那些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却一一浮现,串联成一个让他不寒而栗的真相。
“第三个问题。”林凡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依旧平静,却带着最后的致命一击,“你发数据之前,有没有问过零?”
秦牧的肩膀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惊雷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问题,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我说服,让他直面自己最真实的内心。
“你有没有告诉她,你准备把她大脑的扫描波形、接口的设计参数、她在记忆殿堂被记录的所有生物信号——打包发送给一个曾经提出要对她进行‘深度研究’的势力?”林凡的声音依旧很平,像在询问一次常规的任务执行情况,却字字诛心,“你有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做你论文里的‘范式证明’,愿不愿意成为你口中‘人类解放’的牺牲品?”
秦牧低着头,阳光从舷窗斜切进来,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两片冷硬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他眼底的慌乱与愧疚。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抖,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送风的嗡鸣淹没:“我……我想过,等验证成功了,她会明白的。”
“等验证成功了。”林凡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温度,只有无尽的失望,“等记忆殿堂证实了你的假设,等他们看到零的接口确实能实现低损耗意识迁移——他们会意识到她的价值,不会伤害她的。”
秦牧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近乎恳切的真诚,还有一丝偏执的自我安慰:“他们只是需要数据来完善自己的研究,科学需要合作,需要数据共享,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需要你把零的脑波图谱发给他们,换一张通往‘数字永生’的入场券。”林凡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冰冷,像一把尖刀,刺破了他最后的自我欺骗。
秦牧的声音戛然而止,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的眼底的恳切与坚定,一点点消散,被慌乱、愧疚、还有一丝绝望取代。林凡的话,像一面镜子,让他看清了自己的真面目——他不是什么为了人类未来的殉道者,只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学术野心,不择手段的自私者,他用零的安全,用车队的信任,换取了一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船票。
林凡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隔离间里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鸣,和录音设备轻微的电流声,那单调的声响,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秦牧的神经。
“你不是在跟记忆殿堂合作。”林凡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死寂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你是在跟他们交易。你手上唯一的筹码,是零的安全和车队的信任,你把它换成了一张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兑现的船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秦牧,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记忆殿堂承诺给你‘先行上传’的资格,而不是直接邀请你加入他们?”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不敢回答,也不愿回答。
“因为他们不需要你。”林凡说出了答案,字字诛心,“他们需要的,只是零的数据。你只是负责运送数据的渠道,一个可有可无的棋子。等数据到手了,你还能提供什么价值?你的学术研究?你的理论猜想?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工具用完了,就该被丢弃。”
秦牧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双手死死地攥在一起,指甲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林凡的话,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进他的心里,让他痛不欲生。
“等到那时候,那张船票还能不能兑现?还是说,你会变成另一个埃利希·福格特——永远停留在三十六岁的意识状态,每天阅读新的论文,和其他的数字化意识讨论问题,隔着屏幕,通过文字,指导某个永远不会谋面的博士生?”林凡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惋惜,还有一丝冰冷,“然后某一天,你的意识也开始‘数据降解’,你的记忆开始模糊,你曾经深信不疑的理论,开始出现逻辑漏洞。你奶奶的样子,你开始记不清了,她的声音,她的笑容,那些你拼命想要留住的记忆,最终还是在数字世界里,慢慢消散,直到彻底消失。”
“够了!”
秦牧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嘶哑,还有一丝崩溃的绝望。
“够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开始破碎,像被风吹散的玻璃,“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是叛徒,我出卖了车队,出卖了零的信任,出卖了苏医生、韩博士、所有相信我的人。我是一个为了自己的学术野心,不择手段的小人,我都知道!”
他猛地摘下眼镜,用手背狠狠擦拭眼角,镜片上的光斑消失了,露出底下布满血丝的眼睛,眼底写满了慌乱、愧疚、还有一丝深深的绝望。他的肩膀剧烈颤抖,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无助而痛苦。
“可是队长,”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丝迷茫,“你告诉我,这条路,还能怎么走?”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碎成一片:“我奶奶走了十年,我每天晚上做梦,梦见她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晒太阳,我喊她,她回头看我,眼神是空的,像看一个陌生人。我知道那是梦,可我还是会醒来,对着天花板想——如果她的记忆还在,哪怕只是一段数据,哪怕只能在屏幕上跟我说话,哪怕那个声音是合成的,没有任何感情……至少她还在。”
他的声音哽住了,泪水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我只是想留住那些珍贵的人,只是想让人类不再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我做错了什么?”
隔离间里,只有他压抑的喘息声和哭声,久久不散。苏婉看着泪流满面的秦牧,心头发酸,泪水也终于掉了下来。她一直紧紧攥着那卷纱布,此刻,她缓缓松开手指,将纱布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秦牧面前。
“秦牧。”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像在白衣号的手术台边,第一次教他缝合伤口时那样,带着一丝惋惜,还有一丝痛心。
秦牧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婉,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等待着老师的责罚。
“你奶奶走之前那三年,”苏婉的声音很轻,像在抚摸一道旧伤疤,“她真的完全不记得你了吗?”
秦牧愣住了,哭声渐渐停了,他看着苏婉,眼底带着一丝迷茫,还有一丝不解:“……她不记得我的名字,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们一起生活的日子。”
“你跟我说过,她每天下午要去院子里晒太阳。”苏婉继续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温暖,“你说那是她年轻时养成的习惯,你奶奶在汉斯留过学,啤酒乡冬天日照短,只要有太阳,她一定要出去坐半小时,晒晒太阳,看看风景。”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苏婉,眼底的迷茫更浓了。
“她不记得你的名字,不记得你是谁的孩子,不记得你们共同生活过的那些年。”苏婉说,“可她记得每天下午要去晒太阳,记得那个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着秦牧,一字一句地说:“那是她记忆里残存的东西,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不知道这个习惯从哪里来——但她没有忘记。”
秦牧的呼吸猛地一滞,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看着苏婉,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你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你,你觉得这是为什么。”苏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惋惜,“你说,可能是基底核的程序性记忆,跟海马体的情景记忆不是同一个系统,所以保存得更久。这是你的专业回答,冰冷,且精准。”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现在我问你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那段程序性记忆里,有没有藏着什么?”
秦牧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苏婉,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她的话,还有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身影。
“她为什么要去晒太阳?”苏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怀念,“因为年轻时在啤酒乡,冬天太冷,日照太少,能晒太阳的日子,是无比珍贵的。她记住了这份珍贵,记住了那份温暖。她不记得为什么珍贵,不记得是谁陪她晒过那些太阳,但她记住了——太阳出来了,要去院子里,感受那份温暖。”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泪水再次掉了下来:“秦牧,那不是冰冷的程序性记忆,那是她留在身体里的、关于爱的痕迹。那是属于‘人’的,最珍贵的东西,是任何数据都无法复制,任何程序都无法模拟的东西。”
秦牧低着头,肩膀剧烈颤抖,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他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那卷纱布,像盯着某个无法解开的悖论。苏婉的话,像一道光,照进了他被技术和数据填满的心里,让他看清了自己一直忽略的真相——他执着于留住记忆,却忘记了,记忆的本质,是爱,是温暖,是那些属于人间的、鲜活的感受,而不是冰冷的数据和代码。
“你说记忆是数据,可以被存储,可以被读取。你说肉体只是载体。”苏婉的声音温柔,却字字戳心,“可你奶奶记住的,不是啤酒乡的经纬度,不是晒太阳的最佳时段,不是紫外线强度的数据——她记住的是珍贵,是温暖,是那些藏在细节里的爱。”
她看着秦牧,目光里带着一丝质问,还有一丝惋惜:“你读得懂那些冰冷的数据,可你读得懂那个藏在记忆里的、关于爱的痕迹吗?”
秦牧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卷纱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颤抖。许久,他才缓缓伸出手,轻轻按在纱布上,他的手指在抖,带着一丝绝望,还有一丝深深的悔意。
“……读不懂。”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灰烬,带着无尽的迷茫和绝望,“我读不懂。”
苏婉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泪流满面的秦牧,眼底带着一丝惋惜,还有一丝痛心。
林凡按下录音设备的暂停键,红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一下,便彻底熄灭了,像一颗燃尽的火种,终于归于沉寂。隔离间里的压抑,似乎也随着指示灯的熄灭,消散了些许。
“今天的对质先到这里。”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秦牧,你在隔离间休息,会有保卫队员守在门外,不是软禁,是程序。所有证据材料,会提交核心管理层合议,合议期间,你暂时停止所有科研工作。”
秦牧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那卷纱布轻轻握在掌心,纱布的柔软,带着一丝温暖,像苏婉曾经教他时的温柔,也像奶奶曾经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他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向门口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深深的悔意,背影显得无比落寞。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背对着众人,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哽咽,还有一丝无法弥补的愧疚:“队长。”
林凡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问我有没有问过零。”秦牧的声音顿了很久,久到让人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我……没有问过她。”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无尽的愧疚和绝望:“我怕她说不。”
说完,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的光里。那道逆光的身影在门框里停了一瞬,然后便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一道落寞的痕迹,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刻在每个人的心里。
隔离间里,只剩下录音设备轻微的电流声,和窗外荒原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舷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艾莉缓缓合上秦牧留在桌上的黑皮笔记本,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笔迹很轻,像是不确定要不要写上去,又像是在对着自己的内心倾诉:“如果情感是冗余,那被爱过的人,算不算残次品?”
这行字被用力划掉了,一道粗重的黑线,像是想要抹去这个问题,也像是想要抹去自己心底的动摇。旁边是新的批注,墨迹更深,笔锋更重,带着一丝偏执的坚定:“不,情感不是冗余,是囚笼。打破它的人,才自由。”
艾莉看着这行字,轻轻叹了口气,将笔记本轻轻放在桌面上。她知道,这道被划掉的问题,还有这句偏执的批注,都是秦牧心底最深的挣扎——他想要摆脱情感的束缚,想要追求所谓的“数字自由”,却终究无法割舍那些属于“人”的、最珍贵的情感。
窗外的风停了,荒原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目的白,像一面没有边际的镜子,照出天地间所有行走者的倒影。那些倒影里,有人跪拜,有人站立,有人转身,有人继续向前,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道路上,寻找着属于自己的答案,寻找着人类文明的未来。
隔离间内的红色指示灯已经熄灭,录音设备也早已停止了工作,这场对峙,看似已经结束。
可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这场关于人性与技术,关于情感与数据,关于人类未来的辩论,远没有结束。而秦牧的背叛,像一道裂痕,刻在了车队的心上,也刻在了每个成员的心里。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技术与人性,该如何平衡?人类的未来,是在冰冷的数字世界里,成为永生的囚徒,还是在充满烟火气的现实里,守护着那些属于“人”的温暖与爱?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指引着他们,在这片荒芜的废土上,继续前行,寻找着属于他们的,属于人类文明的,那一点不灭的火种。
而零的神经接口,依旧是那个没有冗余备份的关键部件,是打开新世界的钥匙,也是整个车队最珍贵、最脆弱的希望。记忆殿堂的阴影,依旧笼罩在车队的上空,像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等待着下手的机会。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握紧手中的武器,守护着心中的信念,在废土的黑暗里,继续前行,直到找到那片属于他们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