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生态艺术家与实用主义者(1/2)
绿意如潮,蜿蜒的小径在浓密的植被间延伸,碎石被鞋底碾过,发出均匀细碎的沙沙声,像是为这场深入秘境的探访伴奏。K-07的步伐精准得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械,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她从不回头张望,仿佛笃定身后的访客绝不会偏离这唯一的路径,这份从容与自信,恰如这片被精心雕琢的绿洲本身。
零与林凡并肩而行,银眸在睫羽下悄然流转,感知网络如无形的蛛网,将周遭的一切纳入感知。这片区域的“声音”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每株植物的生命波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无衰败的萎靡,也无疯长的狂躁;地下滴灌系统的水流节奏均匀,宛如精心编排的乐章;远处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恪守着固定的启停规律,周而复始,从不紊乱。太完美了,完美得像一场精心编排的幻梦,剥离了自然应有的野性与随性。
“这里的生态系统……”零的声音轻若蚊蚋,只有身旁的林凡能捕捉到,“不似自然演化而成,反倒像一首被精准谱写的生命乐曲。”
林凡微微颔首,目光早已将周遭的景象尽收眼底。路两侧的植被虽看似茂密繁盛,品种却单一得惊人:同一种灌木连绵数百米,叶片的大小、间距乃至朝向都如复制粘贴般一致;远处的乔木林里,每一棵树的树冠都经过极致修剪,呈现出对称工整的完美形态。这不是荒野,而是一座规模宏大到令人震撼的园艺杰作,处处透着人力干预的痕迹。
陈老的呼吸愈发急促,并非因山路跋涉的疲惫,而是源于难以抑制的激动。老人的双眼如同贪婪的镜头,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土壤的色泽、叶片的厚度、枝条的生长角度,都被他深深烙印在脑海中。“你们看那片果树!”他指着右前方整齐划一的园子,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发颤,“枝干的分叉角度完全一致,这必然是经过定向修剪与生长素精准调控的成果……还有这土壤,你们注意到了吗?深褐色的质地,有机质含量至少是废土平均值的五倍以上,这样的土壤条件,在废土上简直是天方夜谭!”
艾莉的注意力则被隐藏在植物根部的滴灌系统牢牢吸引。那些透明软管的材质绝非旧时代的普通塑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管壁上的出水孔均匀得如同激光雕琢而成。“流量控制精准到毫升级别,”她压低声音对林凡说道,“而且管道内壁必然附着了自清洁涂层,完全看不到藻类滋生或水垢堆积的痕迹——这样的技术,即便是在旧时代,也算得上顶尖水准。”
小径尽头,一片开阔的平台豁然展开。平台由回收木材与天然石材拼接铺就,边缘与周围的植被无缝衔接,几栋低矮的建筑半掩在葱郁的树丛中,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苔藓,与镶嵌其中的太阳能板相映成趣。建筑风格简洁流畅,大量运用曲线与透明材料,让室内外空间相互渗透,仿佛建筑本身就是自然的延伸,而非突兀的闯入者。
平台中央,六七道身影早已静候在此。
他们身着与K-07同款的浅绿色制服,细节处却各有千秋:有的袖口绣着精致繁复的植物纹样,有的领口别着小巧的标本盒,还有人戴着特制的放大目镜。成员的年龄跨度极大,从二十出头的年轻面庞到头发花白的老者,神情各异,却都有着一种共同的特质——那是沉浸在专属领域中的专注与痴迷,以及对外来者隐隐的疏离,仿佛他们的世界,外人难以窥探。
K-07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林凡四人:“这里是绿洲生态公社的接待与交流区。这位是梅教授,公社的生态艺术指导。”她的目光落在最前方的老者身上,介绍简洁而正式。
梅教授看上去已年过七旬,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深刻却不显老态,反倒透着学者特有的清矍与睿智。他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双眼明亮温和,此刻正微笑着打量来访的四人,目光在陈老与零身上多停留了片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欢迎来到绿洲。”梅教授的声音比合成语音多了几分温度,却依旧平稳克制,“K-07已经向我们转达了你们的基本情况。‘传火者’……真是个寓意深远的名字。你们带着火种穿越废土,而我们,”他缓缓展开手臂,gesture轻柔地划过周围的绿意,“则在此守护着这片绿洲。”
林凡上前半步,依循事先设想的礼节微微躬身:“感谢贵公社的慷慨接待。我是林凡,车队的临时协调人。这位是陈老,我们的农学专家;艾莉,机械与系统工程师;零,我们的……”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环境感知专员。”
“环境感知专员?”梅教授眼中闪过一丝饶有兴致的光芒,看向零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K-07的报告提到,你能‘听’到植物的声音。这真是一种令人羡慕的天赋。”他的语气中没有丝毫怀疑,只有纯粹的探究,仿佛在讨论一种罕见的植物特性。
零轻轻点头,银眸中泛起淡淡的光泽:“我能感知到生命的能量场。这里的植物……它们的‘歌声’异常整齐。”
“整齐!”梅教授眼中骤然亮起光彩,像是找到了知音,“这个词用得精妙绝伦。我们所追求的,正是这样的和谐与秩序——并非伊甸那种冰冷刻板的机械秩序,而是生命本身所蕴含的、有机的、充满韧性的秩序。”他转而看向陈老,语气中带着几分敬意,“陈老先生,我听K-07说,您在土壤改良领域颇有研究?”
陈老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闻言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包种子样本,又迅速拿出平板电脑,调出土壤改良方案的摘要,语气急切却不失恭敬:“不敢当‘研究’二字,只是在灾变前研究出了些方法罢了。倒是贵公社的成就,”他环视着四周生机盎然的景象,眼中满是震撼,“这简直是奇迹!如此大规模的生态恢复,完整的灌溉网络,还有高效的病虫害控制……你们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梅教授接过种子样本,并未急于查看,而是先端详起包装——那是用处理过的植物纤维自制的小袋,针脚细密规整,上面用炭笔清晰地标注着品种与日期。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正扎根土地、用心劳作的人。”说罢,才打开其中一包,倒出几粒种子在掌心,戴上挂在胸前的老花镜,仔细端详起来。
周围的绿洲成员也纷纷围拢过来,目光落在种子样本上。一位三十多岁、脸颊带着雀斑的女性凑近观察,轻声说道:“胚芽饱满,粒径均匀,显然是经过精心筛选的优良品种。”
“不止是筛选。”另一位戴着放大目镜的年轻男子接过话头,直接用目镜凑近种子仔细观察,语气笃定,“看种皮的光泽与纹理,这是经过基因优化的品种,优化方向非常明确——耐旱、耐盐碱、快速萌发。这种优化手法……嗯,有旧时代‘诺亚计划’的影子,但又根据废土环境做了适应性调整,很实用。”
陈老惊讶地看着他们,眼中满是不可思议:“你们仅凭肉眼观察,就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梅教授温和地笑了笑,解释道:“绿洲的成员,大多是灾变前生态学、遗传学、植物生理学领域的研究者。灾难突发时,我们正在第七区生态实验站进行跨学科项目。幸运的是,实验站的封闭生态循环系统完好保存了下来,之后我们又陆续找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伙伴。”他指了指周围的成员,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这里的大多数人,在灾变前就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创造更和谐、更美丽、更可持续的生命系统。”
“美丽?”一直站在稍远处、抱着手臂的小刀忍不住插话,语气中带着惯有的懒散与务实,“我还以为,在这废土上,生存才是第一位的。长得好看能填饱肚子吗?”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一丝尴尬悄然蔓延。
几个年轻的绿洲成员皱起了眉头,显然对小刀的话有些不以为然,但梅教授却反而笑了起来,语气平和:“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他迈步走向平台边缘,指着一片开满淡紫色小花的灌木丛,“你们看那片迷迭香,我们花了整整三年时间,调整它的基因表达,让它的花朵颜色在清晨呈淡紫,正午转为浅蓝,傍晚又变回紫红。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这样很美。而美,”他转头看向小刀,眼神认真而坚定,“美能滋养心灵。在漫长而封闭的环境中,心灵的健康与胃袋的充实同等重要,甚至更为关键——失去了对美的感知,人便与行尸走肉无异。”
“我们更想了解的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艾莉适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题,语气专业而恳切,“你们的灌溉系统如此精密,是如何解决能源供应问题的?还有病虫害防治——如此密集的种植规模,按理说极易爆发虫害或真菌感染,你们是如何应对的?”
几位绿洲成员对视一眼,似乎在斟酌该透露多少信息。梅教授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分享:“既然是技术交流,我们不妨分享一些基础原理。”他看向那位戴放大目镜的年轻男子,“小何,你给他们讲讲病虫害防治的思路吧。”
小何推了推鼻梁上的目镜,语速飞快却条理清晰:“我们坚决不使用化学农药,主要依靠三层防护系统:第一层是基因层面,通过编辑植物自身基因,让它们分泌特定的次级代谢产物,这些产物能有效驱避常见害虫,却对授粉昆虫无害;第二层是生态调控,我们在种植区边缘和间隔带种植特定的伴生植物,这些植物要么能吸引害虫的天敌,要么能释放干扰害虫信息素的物质,破坏它们的繁殖与觅食;第三层是物理隔离加生物防治,所有种植区都覆盖了微孔防虫网,网眼尺寸经过精确计算,只允许特定大小的有益昆虫通过,同时我们培育了三种本土寄生蜂和两种真菌,专门针对最常见的几种害虫,形成生物链闭环。”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每一句话都让陈老和艾莉眼中发亮。这正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技术——高效、低耗、可持续,完全契合废土的生存环境。
“那能源供应呢?”艾莉追问道,眼中满是期待。
这次是一位短发干练的中年女性回应:“我们搭建了三套并行的能源系统:地热、太阳能和生物质能。地热泵为公社提供基础供暖和部分电力;所有建筑屋顶和部分开阔地都铺设了太阳能板,最大限度利用清洁能源;生物质能则主要来自植物修剪的废料和不可食用的生物质。三套系统通过智能电网统一调配,优先使用可再生能源,储能方面我们改进了旧时代的液流电池技术,稳定性和储能量都有显着提升。”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一切都建立在严格的能源预算管理基础上。绿洲的核心原则是:需求必须节制,奢侈必须杜绝。”
林凡安静地站在一旁,认真倾听着每一个细节,大脑却在飞速运转,捕捉着那些被刻意回避或轻描淡写的信息。他注意到三个关键细节:第一,这些人谈起技术时眼神炽热,充满热情,但一旦话题涉及外部世界——比如废土的整体状况、其他幸存者势力的分布、潜在的安全威胁等,他们的兴趣就会明显下降,甚至刻意转移话题;第二,梅教授虽然态度温和,却始终巧妙地掌控着对话的节奏,对于防御系统、人口规模、与外界的具体接触记录等敏感问题,都以模糊的言辞带过;第三,绿洲成员之间的互动松散而平等,没有明显的等级划分,却也看不到紧急情况下的决策链条,更像是一个学术共同体,而非在废土中挣扎求生的生存集体。
“梅教授,”等一轮技术问答暂告一段落,林凡适时开口,语气诚恳,“绿洲的生态成就令人叹为观止。不知道你们是否有兴趣,将一些成熟的技术标准化、模块化,让其他幸存者聚落也能受益?比如简化版的滴灌套件、经过实践验证的伴生植物组合包等。我们的车队在废土中旅行时,遇到过许多挣扎求生的社区,他们最急需的,正是可靠的粮食生产方法。”
梅教授沉默了几秒,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周围几位年轻的绿洲成员立刻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小声嘀咕:“那些粗粝的聚落……连基础的测量和调控都做不到,给他们精密的技术也是浪费,甚至可能因为操作不当破坏当地本就脆弱的生态。”
“小芸。”梅教授轻声制止了她,随后转向林凡,语气平和却坚定,“这是个很有意义的提议。但绿洲的技术体系是高度整合、环环相扣的,它建立在严格的环境监测、精细的参数调控和成员专业素养的基础上。脱离了这样的生态环境,技术的实际效果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适得其反。”他话锋一转,“不过,我们确实有一些经过长期验证的、相对独立的技术模块,比如几种高效固氮绿肥的种子,以及简易土壤检测试剂的配方。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无偿提供。”
陈老立刻喜出望外,连忙说道:“那真是太好了!哪怕是最基础的技术,也能拯救很多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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