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满洲来信(2/2)
他打开窗,让烟味散出去。
然后从衣柜里挑出一套浅灰色西装,配酒红色领带。对着镜子整理头发时,他注意到自己眼里的血丝。
松本在满洲等他去救。
中村的触角已经伸向金属本质。
军统的催命符随时会到。
而客厅里,林楚君还在等他一起吃早午餐,讨论今晚法国领事馆的舞会要穿哪件礼服。
高志杰对着镜子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慵懒、随意、对世界毫不在意。
他拉开书房门,走向客厅。
留声机还在唱,周璇的声音甜得发腻:
“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
客厅里,林楚君穿着一身珍珠白色旗袍,外罩银狐短裘,正弯腰欣赏茶几上的白菊花。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嫣然一笑。
“志杰,你看这花开得多好。”她手指轻抚花瓣,“可惜插在花瓶里,活不了几天。”
高志杰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语气轻快:“花嘛,就是让人看的。谢了就换新的。”
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
“松本来信,满洲出事了。中村在分析金属残片,已经接近真相。松本身处险境。”
林楚君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手指依然在抚摸花瓣。她微微侧头,嘴唇几乎贴到他脸颊:
“今晚舞会,英国领事会带一个新来的商务参赞。军统内线说,那人可能是英国情报局的。”
“知道了。”高志杰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走吧,去华懋饭店吃早茶。听说他们新来了个做舒芙蕾的法国师傅。”
“好呀。”林楚君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依偎着走出公寓,像上海滩任何一对沉浸在热恋中的时髦情侣。
电梯下行时,林楚君忽然轻声说:
“志杰,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我们需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愿意吗?”
高志杰看着电梯镜面里两人般配的身影,笑了笑:
“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电梯门打开,门外是大理石铺就的豪华门厅。穿制服的侍者鞠躬问好,黄包车夫在门外排队等候。
阳光刺眼。
高志杰戴上墨镜,为林楚君拉开车门。
在他西装内袋里,一枚黄豆大小的金属胶囊微微发热。那是昨晚刚完工的微型信号发射器,用于极端情况下的追踪和……自毁。
黄包车跑起来,铃声清脆。
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背脊佝偻,破棉袄的袖口磨得发亮。他跑得很卖力,额头上渗出汗水。
“先生,太太,去华懋饭店最快一刻钟!”老汉回头赔笑。
“不急,慢慢跑。”高志杰说,递过去一张钞票,“不用找了。”
老汉千恩万谢。
林楚君靠在车座上,望着街景。路过南京路时,她看见一群乞丐蹲在百货公司门口,眼巴巴看着橱窗里挂着的火腿和罐头。
一个最多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单衣,在冷风里发抖。
“停一下。”林楚君突然说。
车夫赶紧刹住车。
林楚君下车,走到小女孩面前,从手袋里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塞到她手里。又解下自己的羊绒披肩,裹在孩子身上。
“谢谢太太,谢谢太太……”女孩的母亲从旁边爬过来,不住磕头。
林楚君什么也没说,转身上车。
黄包车重新跑起来。
高志杰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冷吗?”他问。
“不冷。”林楚君摇头,望着远处外滩那些巍峨的银行大楼,“就是觉得……这城市像一口大锅,
高志杰沉默片刻,说:
“所以我们得把灶台掀了。”
林楚君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怎么掀?”
高志杰望向黄浦江对岸的浦东,那里还是一片农田和荒滩。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
车到华懋饭店门口,门童殷勤上前。
高志杰扶着林楚君下车时,余光瞥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福特轿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那可能是76号的监视车,也可能是特高课的,或者是新来的英国情报人员的。
又或者,三者都有。
他微微一笑,挽着林楚君走进旋转门。
饭店大堂温暖如春,空气里飘着咖啡香和香水味。穿燕尾服的琴师在弹奏爵士乐,外国绅士和华人名流坐在沙发上交谈。
“高先生,林小姐,您预定的位置准备好了。”经理亲自迎上来。
高志杰点头致意,目光扫过大堂。
东南角靠窗的位置,两个日本商人在低声交谈。
西北角沙发里,一个金发洋人正在看报纸,报纸举得很高。
吧台边,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子独自喝酒,背影有些眼熟。
“今天人真多。”林楚君轻声说。
“是啊。”高志杰为她拉开椅子,“热闹点好。”
侍者递上菜单。
高志杰翻开精致的皮质菜单,法文菜名旁标注着小字中文。他随意点了几样,又要了一瓶1928年的香槟。
等侍者走远,他压低声音:
“今晚舞会,你尽量避开那个英国参赞。如果避不开,就装傻,问他伦敦的时尚和股票。”
“明白。”林楚君用小银勺搅拌咖啡,“满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高志杰望向窗外。黄浦江上,日本海军的炮舰正在缓缓巡弋,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松本是我朋友。”他慢慢说,“也是唯一能从中村实验室内部给我们提供情报的人。”
“所以要去救?”
“所以必须去救。”高志杰转回头,眼神平静,“但不是现在。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中村把残片送到满洲,就是在等我去。”
他端起香槟杯,轻轻摇晃:
“我们要做的,是给他一个不得不回上海的理由。”
“什么理由?”
高志杰抿了一口酒,气泡在舌尖炸开,微酸带甜。
“一个比金属残片更重要、更迫切的理由。”
林楚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你要动‘南进计划’?”
高志杰没有回答,只是微笑。
这时,那个看报纸的金发洋人忽然起身,朝这边走来。他大约四十岁,身材高大,穿着剪裁精良的三件套西装,胸前口袋插着丝质手帕。
“抱歉打扰。”洋人开口,是标准的牛津腔英语,“请问是高志杰先生吗?”
高志杰抬眼,脸上挂起社交笑容:
“我是。阁下是?”
“詹姆斯·卡特,英国驻沪总领事馆新任商务参赞。”男人递上名片,“久仰高先生大名,听说您是上海滩最懂无线电技术的华人。正好,领事馆有一批设备需要检修,不知可否请您帮忙看看?”
高志杰接过名片,纸质厚实,压着凸版纹路。
“卡特先生过奖了。我只是个业余爱好者。”他语气谦逊,“不过既然领事馆有需要,我自然乐意效劳。只是最近行程较满,可否下周再约时间详谈?”
“当然可以。”卡特微笑,目光却扫过林楚君,“这位美丽的女士是?”
“林楚君小姐,我的未婚妻。”高志杰介绍。
卡特执起林楚君的手,行了个吻手礼:
“很荣幸认识您,林小姐。今晚法国领事馆的舞会,想必能再次见到二位?”
“是的,我们会出席。”林楚君得体地回应。
“那么,今晚见。”卡特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林楚君轻声说:
“他虎口有茧。”
“看到了。”高志杰将名片随手放在桌上,“右手虎口,长期持枪。左手食指第二关节微凸,惯于打字或发报。走路时步伐间距恒定,受过军事训练。”
“而且,”林楚君补充,“他刚才站在你右手侧三步距离,那个位置正好能看清你西装内袋的轮廓。他在观察你是否携带武器或设备。”
高志杰笑了:
“所以你看,灶台下的火,已经烧到我们脚边了。”
他端起酒杯,与林楚君轻轻碰杯:
“敬上海。”
“敬上海。”林楚君回应。
玻璃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来。
而池底,暗流已成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