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6章 京兆尹许青天执法治神策顽劣(2/2)
许尹,宫里让我带句话——神策军乃天子亲军,纵有小过,亦当由军中自处。
许孟容起身,规规矩矩行了礼,话却硬得很:中贵人说得是。不过既是天子亲军,更该遵天子律法。否则长安百姓该说:哦,原来天子之兵,可凌驾天子之令?
宦官脸色沉了:许尹这是要驳贵妃的面子?
下官不敢。许孟容从袖中掏出份奏疏草稿,只是这弹章已经写好了——神策军吏李昱恃宠坏法,请付有司。中贵人若觉不妥,不妨带回宫去,请圣上朱批?
那宦官盯着奏疏上凌厉的颜体字,半晌,忽然笑了:许青天啊许青天……罢了,咱家就当没来过。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许尹,这长安城的路,可不止一条。
下官只认得律法铺的那条。许孟容躬身相送,姿态恭谨,话却像钉子。
六
第六日午时,京兆府前挤得水泄不通。
卖蒸饼的老王占了最好位置,蒸笼都顾不上看。孙瘸子爬到槐树杈上,差点把补鞋的担子摔下来。
李昱是辰时来的。没骑马,没带兵,身后跟着八个挑夫,箩筐里的铜钱串得整整齐齐。他走路时低着头,那身锦袍皱得像腌菜。
八十三万钱,请许尹过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许孟容当真一枚枚数——当然不是真数,而是让户曹带着算博士,当众用天平称量。铜钱倒入官斗的哗啦声,响了一炷香工夫。
数目对了。许孟容合上账册,不过还有一事——逾期四百二十九日,按律该缴息钱四十一万五千。李军尉,这个……
李昱的脸白了又青。最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啪地按在案上:这个抵息!许孟容,咱们两清了!
说罢转身就走。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开条道,那道上静悄悄的,只听见李昱靴子踩地的咔咔声,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乱。
七
当夜,许孟容值房的灯亮到三更。
赵简捧着茶进来时,看见明公正在写奏章。烛火跳了一下,映得他侧脸像尊石像。
明公,今日之事……痛快是痛快,可后患无穷啊。赵简叹气,神策军那些人,最是要面子。
许孟容搁下笔:赵主簿,你可知为何前几任京兆尹,明明品阶高于神策中尉,却总矮人一头?
因为……兵权?
不全是。许孟容推开窗,远处望仙门的灯火明明灭灭,是因为他们自己先弯了腰。今日怕得罪宦官,明日怕触怒藩镇,后日又惧豪门报复。腰弯惯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他转回身,眼睛亮得灼人:我许孟容一不贪财二不恋权,就剩下这身硬骨头。若连骨头都软了,怎对得起京兆尹这三字?怎对得起这满城百姓?
晨鼓恰在此时响起。咚咚咚,一声追着一声,把长安城的夜色敲开了一道缝。
司马光说
臣光曰:唐室之衰,宦官兵权浸盛。自德宗以还,神策军骄纵日甚,乃至劫掠市井、凌辱官府,朝廷莫能制。许孟容以一介京兆,独抗强藩,非不知祸之将及也,盖以法不可废、民不可欺。宪宗知其忠直而力挺之,此亦中兴之兆也。然以一许孟容,能救千万人之屈;若无制度之固,恐难阻后效之尤。法行于贵近,则天下威服——此治乱之枢机,岂独唐事耶?
作者说
读这段旧史,最打动我的不是许孟容的刚直,而是那个抱着账本、战战兢兢的钱老板。他在要钱与保命间的挣扎,才是权力博弈下最真实的众生相。
许孟容的高明,在于他看透了这场游戏的本质:神策军的嚣张,实际是一种测试——测试朝廷法度的底线,测试文官系统的脊梁。每次欺凌得逞,他们的气焰就涨一分;每次忍让退缩,法律的权威就矮一截。
有趣的是,许孟容选择的破局点极为巧妙。他不直接挑战军权,不空谈大义,而是死死抓住欠债还钱这个最朴素的道理。用市井小民都懂的逻辑,去解构庞大军政机器的特权。这好比四两拨千斤——你跟他讲律法,他跟你谈军务;你跟他谈军务,他跟你扯宫禁;可当你回到借钱该不该还这个孩童都明白的问题时,所有华丽借口顿时苍白。
历史的吊诡在于:真正推动制度进步的,往往不是深谋远虑的改革设计,而是某个硬骨头在具体事件中的不妥协。那一句按律当杖一百七十六,比多少篇煌煌奏疏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让百姓看见:原来那本积灰的《贞观律》,真能管到锦衣军爷的头上。
本章金句:法度的崩坏,常始于对一次小小例外的默许。
如果你是许孟容,当绯衣宦官拿出贵妃名头施压时,你会选择暂时退让、从长计议,还是像他一样当面硬顶?你的选择背后,考量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