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1章 江淮旱魃与钦差的“瘦身”计划(2/2)
张员外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圣上说‘民为邦本’,不是让百姓躺着等救济,是让他们站起来,自己救自己?”
“正是!”郑敬转身,目光炯炯,“明日开始,凡来领粥的青壮,需先修半个时辰水渠。老弱妇孺另有安排——刺史大人,城里可有织布、编筐的活计?让大伙儿动起来,手里有活,心里才不慌!”
几日后,粥棚旁出现了奇景:领完粥的汉子们扛着锄头往河边走,妇人们围坐编草鞋,孩子们帮忙递稻草。有个老汉边喝粥边念叨:“这粥稠,心里踏实,干活儿都有劲儿!”
李判官悄悄对张员外郎说:“还真让郑大人盘活了。这哪是赈灾,这是搞‘生产自救’啊。”
“你以为呢?”张员外郎笑得意味深长,“昨晚我起夜,看见郑大人屋里还亮着灯,拉着刺史算账呢——多少粮食,多少人力,能修多少水渠,补种多少亩地,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一个月后,第一批补种的秧苗下田时,第二批粮食也到了。
押粮官跳下马,满脸惊奇:“郑大人,奇了!往常赈灾,灾民都是蔫蔫的,您这儿怎么人人红光满面,跟刚过完年似的?”
郑敬还没答话,旁边修渠的汉子直起腰,擦了把汗:“官爷,因为郑大人让我们知道,朝廷没放弃咱们,咱自己也不能放弃自己!”
回京前夜,扬州百姓自发聚到驿馆外。书生捧来万民伞,老妇人提着半篮鸡蛋——那是她家仅剩的母鸡下的。
郑敬只收了万民伞,对百姓长揖到底:“此伞郑某带回长安,让圣上看看,江淮百姓,懂得感恩!”
马车出城时,李判官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城墙,忽然说:“郑大人,下官……惭愧。”
“哦?”
“出发前,下官还想着瘦西湖的荷花。”李判官脸红得像喝了二斤酒,“现在明白了,最美的不是荷花,是秧田里的那点绿色,那是活命的希望啊。”
郑敬笑了,这趟差事,值了。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不过寥寥数语:“遣使赈恤,戒以毋得宴游。”然字简意深。宪宗“宫中用帛皆记账,唯救民之费不计”一语,实为帝王治国精髓。救灾非施舍,乃责任;用度当俭,唯民生不可俭。潘孟阳之戒,非止于惩戒一人,实立规矩于百官:民命关天,岂容儿戏?郑敬之成功,在于深谙此理——救急更救穷,予食更予希望。史笔如刀,刻下的不仅是事,更是道。
作者说
读这段史料时,我突然想到个有趣的问题:为什么宪宗特意强调“宫中用帛皆记账”?这看似与赈灾无关的细节,实则藏着精妙的治国智慧。
首先,这是一种“不对称管理”。皇帝对自己和宫廷极尽苛刻(每匹布都记账),对救灾却大开绿灯(不惜代价)。这种反差会在官员心中形成强烈暗示:朝廷把民生看得比皇家用度还重。当赈灾使臣看到皇宫的账本时,那种震撼恐怕比任何训话都管用。
其次,这建立了一种“可验证的诚信”。皇帝若只说“要不惜代价救灾”,官员可能将信将疑。但当他展示宫廷的节俭账目时,就证明了这不是空话——朝廷自己先做到了极致节俭,才有底气对救灾“不计成本”。这种以身作则,比任何道德说教都有效。
更有趣的是,这种举措暗合了现代心理学的“承诺一致性”原理。当皇帝公开承诺并践行宫廷节俭后,就必须在救灾投入上保持一致,否则会陷入认知失调。这实际上是用制度捆绑了决策者的双手,确保政策延续性。
最后,我怀疑宪宗可能无意识地运用了“对比效应”。先让官员看到宫廷的锱铢必较,再赋予他们救灾的慷慨权力,这种巨大反差会让他们产生“受信任”的使命感。郑敬们不再是机械执行命令,而是承载着皇家“破例”信任的使者——这或许能解释为什么郑敬会自掏腰包、彻夜算账,超额完成任务。
历史的有趣之处就在于此:那些被简略记载的细节里,往往藏着古人不言而喻的智慧。今天我们谈管理、谈政策,有时绕了一大圈,不过是重新发现千年前古人已经实践过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