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唐德宗年间败军之将的足疾与宦官的妙手回春(2/2)
崔放猛地抬头,看见窦文场正对他使眼色。电光石火间,他福至心灵:“启禀陛下!确有其事!那王卿见我军仁义之师,曾密信表示……表示若朝廷宽厚,愿劝吴少诚归降!”
德宗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阴转晴。
霍仙鸣适时补上:“老奴还听说,吴少诚军中已生厌战之心。韩将军此番用兵,看似未竟全功,实则已动摇其根本啊。”
殿内安静了片刻。
德宗忽然笑了,笑得很宽厚:“韩卿起来吧。用兵之道,岂在杀伤?”他顿了顿,声音提了提,“能招来少诚,功大矣,何必杀人然后为功!”
韩全义的腿真软了——这次不是装的。
崔放伏在地上,看着眼前金砖的纹路,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想起阵前死去的那些士兵,想起溃退时丢下的粮草,想起昨夜窦文场派人送来的那封“润色版”军报……
“臣,谢陛下隆恩!”韩全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退朝时,韩全义走得虎虎生风,足疾不药而愈。崔放跟在后面,听见两位大臣低声议论:
“这就算……有功了?”
“嘘——窦公公说有功,那就是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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闰月的长安已有暑气。韩全义要回夏州了,窦文场来送行。
“公公再造之恩……”韩全义捧着礼单,手有些抖。
窦文场没接,只拍拍他的肩:“韩将军记住,在朝为官,有时候‘怎么做’不重要,‘怎么说’才重要。”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就像这足疾,该有的时候要有,该好的时候……也得及时好。”
马车驶出长安城时,崔放忍不住回头望。
城墙巍峨,宫阙深深。他忽然问:“将军,若下次再战……”
“下次再说下次的。”韩全义靠在软垫上,跷着那双“患过疾”的脚,“崔司马啊,今日我教你一句:在朝廷里,打了败仗不一定倒霉,但不会‘说话’——一定倒霉。”
夏州的骄阳里,“兵败将军”韩全义的马车渐行渐远。长安城楼上,窦文场和霍仙鸣相视一笑。
风吹过宫墙,带走了最后一缕春寒,也带走了一场败仗应有的回响。
司马光说
臣光曰:赏罚者,人主之权柄,社稷之纲维。德宗姑息藩镇,已失其半;复委权阉宦,尽丧其余。韩全义丧师辱国,窦、霍饰罪为功,此非独宦者之过,乃人主自蔽耳目也。夫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尧舜不能治天下。贞元之政渐颓,实肇端于此等“仁德”之戏。呜呼!以姑息养奸佞,以谀辞代斧钺,此唐室中衰之沉疴,非宪宗锐意不能暂挽也。
作者说
这段看似荒唐的“败仗变功劳”的戏码,其实揭示了传统政治中一套隐秘的运作逻辑:当体制更注重“表面和谐”而非“实质公正”时,就会衍生出庞大的“语言修饰系统”。韩全义的足疾、崔放的说辞、窦文场的“润色”,本质都是这个系统的产物。
有趣的是,这种“语言修饰”并非全无代价——它像一层镀金,暂时掩盖了问题的锈迹,却让整个体系越来越依赖“说得漂亮”而非“做得实在”。德宗晚年沉浸在这种修饰过的奏报中,就像饮鸩止渴,离真实的天下越来越远。
更值得玩味的是,这种风气会反向塑造人才:善于“修辞”者上,埋头实干者默。长此以往,庙堂之上充满“语言艺术家”,而边境的窟窿却越捅越大。直到宪宗李纯用剑与火强行撕开这层镀金,人们才惊觉,底下早已锈蚀不堪。
历史从不重复,但韵律相似。任何时代都需要警惕:当“怎么说”比“怎么做”更重要时,衰败的序曲已经悄然奏响。
本章金句
谎言穿上朝服,就成了奏章;败仗经过修饰,竟成了功劳——历史最荒唐处,往往藏着最真实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