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两样权柄,一样算计:河东监军的算盘与可汗的改姓套路(2/2)
大祭司与贵族们交换眼神——这倒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又过半月,唐廷收到了两份文书。一份是河东监军王定远请以李说为留后的奏报,另一份是回鹘告丧使递上的国书:“奉诚可汗薨,国中奉其相骨咄禄为主,请天子册封。”
德宗皇帝乐了:“今儿是什么日子,都凑一块儿了。”他点点河东那份,“准了。”又点点回鹘那份,“派张荐去,好好册封,礼节要足。”
秘书监张荐接旨时心里直打鼓。出使回鹘不是美差,草原上的规矩弯弯绕绕,一不小心就会得罪人。临行前,他特地去找鸿胪寺的老吏请教。
老吏眯着眼:“大人记住三件事:第一,可汗赐酒必须喝完;第二,夸他们的马要具体,不能说‘好马’,要说‘这匹枣骝马肩高蹄大’;第三……”他压低声音,“骨咄禄可汗本姓跌,现在改姓药葛罗,您册文里得多提几次新姓氏。”
长安的使节团出塞时,太原城的李说正在宴请王定远。酒过三巡,王定远忽然说:“兄弟,有件事得提醒你——郑儋那边,是不是该调去潞州?”
李说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郑儋是李自良旧部,在军中颇有声望。
“我也是为你好。”王定远给他夹了块羊肉,“他在太原一日,那些老兵就只认他,不认你。”
李说嚼着羊肉,觉得像嚼蜡。
而此时,张荐的车队已到阴山北麓。骨咄禄率三千骑兵亲迎,黄金铠甲在夕阳下晃得人睁不开眼。当晚的接风宴,盛在银碗里的马奶酒果然递到了面前。
张荐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下。辣,冲,还有股腥膻味。他强忍着没咳出来,反而大声赞道:“好酒!如草原长风,烈而不燥!”
骨咄禄哈哈大笑,帐中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册封那日,张荐展开诏书,念到“腾里逻羽录没密施合胡禄毗伽怀信可汗”这一长串封号时,明显听到有人憋笑——这唐廷的文人就爱搞这些花头。但他念到第三遍“药葛罗氏骨咄禄”时,注意到可汗的嘴角微微上扬。
夜里,骨咄禄私下又见张荐,这回没带随从。“张大人,”他用略带生硬的唐话说,“我的新名字,长安觉得如何?”
“可汗承继国统,名正言顺。”张荐斟酌着词句,“我出发前,陛下特意嘱咐,回鹘与唐是甥舅之邦,当世代友好。”
骨咄禄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请你带句话给大唐皇帝——药葛罗·骨咄禄会守住草原,就像他守住中原一样。”
归途的马车上,副使问张荐:“大人,您说骨咄禄可汗是真信了药葛罗这个姓,还是做做样子?”
张荐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牧羊人赶着云朵似的羊群,轻声道:“重要么?草原上认的是能让狼群吃饱的头狼,至于头狼姓什么……你看那些羊在乎么?”
回到太原的李说,此刻正看着郑儋的调令发呆。王定远在旁催促:“快用印啊,我的李节帅。”
印章落下时,李说忽然想起李自良常说的一句话:“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个决定都会长出刺来,有的刺扎别人,有的扎自己。”
他不知道这根刺,最终会扎向谁。
司马光说
监军之权重,自玄宗朝始,至德宗时而极。王定远以一阉宦,竟能左右节度使之选,此皇权旁落、宦官干政之明证也。李说德薄而位尊,唯结纳宦官以固宠,其政可知矣。回鹘之事则有可称者:骨咄禄虽非药葛罗氏,然能顺势承统,安辑部众;唐廷不以夷狄而轻之,依礼册封,边境遂安。故知御边之道,在威仪并重、刚柔相济。若河东能得贤帅如回鹘得骨咄禄,何至有后来之乱?
作者说
读这两段并列的史料,像在看一场微妙的对称戏码:同样是795年,同样是权力交接,河东与回鹘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逻辑。
王定远推举李说,表面是“为国举贤”,实则是宦官集团在地方植入代理人。这场交易中最讽刺的是,李说那套“结为兄弟”的表演——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人,用最古老的仪式捆绑利益,恰恰暴露了关系本质的脆弱。宦官需要藩帅作为外援,藩帅需要宦官作为内应,这种基于算计的“兄弟情”,比草原上的狼群联盟还不牢靠。
而骨咄禄的“改姓”,常被解读为政治作秀。但我倒觉得,这恰恰展现了一种务实的智慧:他尊重了回鹘人的传统(可汗必须出自药葛罗氏),又维持了实际的权力(自己还是自己)。这种“名义上妥协、实质上掌控”的手法,比李说那种全盘依赖监军的做法高明得多。
更有趣的是唐廷的态度。德宗对河东的任命爽快批准,对回鹘的册封大张旗鼓,看似被动应付,实则藏着深意:朝廷无力彻底控制藩镇时,就借宦官之手施加影响;朝廷无法直接统治草原时,就用册封礼仪维系羁縻。两种策略,同一本质——以最小的成本,维持表面的秩序。
这让人想起某种奇妙的生态平衡:宦官、藩帅、草原可汗、唐廷,就像草原上的狼、羊、牧人和草场,相互制约又相互依存。而其中最脆弱的,恰恰是李说这种“两头靠”的角色——既想借宦官上位,又怕失了将士心;既要做朝廷的官,又想当地方的土皇帝。最后往往落得里外不是人。
权力游戏的真相或许是:那些最急于宣称自己拥有权力的人,往往最缺乏安全感;而那些坦然面对权力来源复杂性的人,反而坐得稳当。
本章金句
最结实的权杖,不是靠别人递到手里,而是自己从土里长出来的——哪怕长出来的姿势不那么好看。
如果你是李说,在监军王定远明确表示支持你上位的情况下,你会选择彻底依附于他,还是设法在监军与将士之间寻找平衡?说说你的应对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