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大唐宰相陆贽的账本与书生的膝盖(2/2)
五
陆贽被贬忠州别驾的第二个月,长安城里出了件新鲜事。
太学博士阳城,那个平时在国子监只管教书、见了权贵绕道走的老学究,居然带着几十个太学生,跪在了大明宫前的光范门外。
时值盛夏,日头毒得很。学生们穿着整齐的襕衫,跪得笔直。最前面的阳城已经年过六旬,背有些佝偻,却硬挺着。
“学生等伏阙上书——”阳城的声音苍老却清晰,“请陛下明察:陆贽忠直,裴延龄奸佞!陆相在朝十余年,家无余财;裴侍郎入朝三载,府邸连云!此等黑白颠倒,天下寒心!”
守门的金吾卫面面相觑。有内侍匆匆进宫禀报。
不到一炷香时间,裴延龄的轿子到了。他下轿看了看这场面,笑了:“阳博士这是做什么?聚众闹事?”
“裴侍郎,”阳城抬头,汗水顺着花白的鬓角流下,“老朽只想问一句:你说陆相贪墨,证据何在?若是拿得出,老朽这就带学生回去,从此闭口不言。”
裴延龄笑容不变:“朝廷办案,自有法度,需要向你交代?”
“不需要向老朽交代,”阳城声音大了些,“可需要向天下人交代!需要向史书交代!”
周围已经聚了不少百姓,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裴延龄脸色终于变了变,甩袖进宫。
六
德宗在宫里发了大火。
“反了!都反了!”一只玉镇纸摔在地上,碎成几瓣,“朕罢一个宰相,他们就来逼宫?明日是不是要逼朕退位?!”
内侍宫女跪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裴延龄垂手站在下首,等皇帝喘气稍平,才轻声道:“陛下息怒。那阳城不过一介腐儒,仗着读过几本书,就敢诽谤朝臣、非议圣裁。此风不可长啊。”
“那你说怎么办?把太学生都抓起来?”
“学生年轻,许是受人蛊惑。”裴延龄说得体贴,“但那阳城……身为博士,不思教化,反而煽动学生,此罪难饶。”
德宗盯着地上摔碎的镇纸,那是陆贽三年前送的寿礼。
良久,他挥挥手:“贬阳城为道州刺史,即日离京。太学生……各打二十板,遣返原籍。”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贽……就待在忠州吧。”
七
阳城离京那日,长安城细雨蒙蒙。
太学生们伤还没好,一瘸一拐地来送行。阳城的行李简单,就两箱书,一箱衣裳。
“先生,”有个学生眼圈红着,“是我们连累了您。”
“糊涂话。”阳城拍拍他肩膀,“读书人膝下有黄金,跪天地君亲师,跪仁义道理——今日我们跪的,是后者。不丢人。”
他看看这些年轻面孔,忽然笑了:“记住今天这二十板子。等你们将来做了官,要是遇见陆相这样的忠臣遭难,该说话时还得说话——不过记得,换个聪明点的法子。”
马车吱呀呀驶出城门时,阳城掀开车帘回望。长安城在烟雨中朦胧胧的,像幅褪了色的画。
车里,老仆叹气:“老爷,您这又是何苦。陆相已经贬了,您这一闹,把自己也搭进去。”
阳城从书箱里抽出一卷《孟子》,慢慢翻开:“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
他手指抚过那些字句,轻声说:“有些话,总得有人说。今天咱们不说,明天就没人记得该怎么说。”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官道尽头。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城率其徒诣延英门,上疏论延龄奸佞,贽等无罪。上大怒,将加城等罪,太子为营救,上意乃解,令宰相谕遣之。”温公笔下,阳城之直,德宗之怒,太子之缓颊,历历在目。然陆贽终不得返,可知谗言入骨,虽直士叩阙难回天意。
作者说:
读这段往事,我常琢磨一个问题:为什么陆贽和阳城,两个都在“直言”,结局却都是贬谪?细想之下,或许关键在于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困局——德宗朝那种“逆耳忠言疲劳症”。
贞元时期的德宗,经历了泾原兵变、奉天之难,从雄心勃勃变得疑神疑鬼。陆贽的悲剧在于,他总在皇帝最不想听真话的时候,递上最精准的诊断书。而裴延龄之流的高明,恰在于他们开的都是“安慰剂”:账目不清?那是痒处。
阳城的伏阙更像一场行为艺术。他当然知道救不回陆贽,但他必须让全长安看见:这朝堂上还有人在乎是非。有趣的是,这场看似失败的直谏,实际达成了隐性目标——德宗虽贬了阳城,却也停了进一步迫害陆贽的手。有时,抗争的价值不在当场胜负,而在划下那条“到此为止”的底线。
历史的吊诡就在这里:陆贽在忠州埋头整理医书,成就了《陆氏集验方》;阳城在道州减免赋税,被百姓呼为“阳道州”。庙堂辜负了他们,江湖却记住了。
本章金句:
有时候,说真话的人摔倒了,影子却比站着的人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