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中唐宰相柳浑罢官记:这位宰相嘴巴太直(2/2)
“臣不敢。”柳浑躬身,“臣只是觉得,太后仁慈,若知道修池子的钱够一万灾民活命,定也不愿如此铺张。不如减半拨款,余钱用于河北赈灾,岂不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德宗忽然提高了声音,“柳浑,你是不是觉得,满朝文武就你一个忠臣?就你一个心系百姓?”
殿内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张延赏拼命朝柳浑使眼色,眼睛都快抽筋了。
柳浑却挺直了腰杆:“忠臣不敢当,但说几句实话,还是敢的。”
“实话?”德宗冷笑,“你柳浑的实话,就是处处与朕作对,处处让朕难堪?李晟的事,户部的事,如今连给太后贺寿的事,你都要管!”
“臣管的是朝廷的钱粮,是百姓的生计。”柳浑不卑不亢,“陛下若觉得臣多事,臣可以不管。”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德宗盯着他看了足足半盏茶时间,忽然笑了:“好,好,好。柳相公既然觉得为难,那就不必为难了。从今日起,你在家好好歇着吧。”
罢相的决定来得突然,却也在很多人的意料之中。
那日傍晚,柳浑慢慢悠悠地收拾着政事堂里的私人物品——几本书,一方砚台,一支用得秃了毛的笔。
张延赏推门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张相是来看老夫笑话的?”柳浑头也不抬。
“我是来送送您。”张延赏叹口气,“早劝过您的……何苦呢?”
柳浑终于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张相,您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今晚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柳浑把书摞好,抱在怀里,“不用想着明天早朝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琢磨这话会不会得罪人,这话会不会让圣上不高兴。轻松,真轻松啊。”
张延赏愣在那里,半天才说:“您就不后悔?宰相之位,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后悔?”柳浑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我只后悔一件事——后悔没早点把这番话说出来。这官做得憋屈,不如回家种地去。至少地里的庄稼,你浇多少水,它就长多少苗,实在。”
他踏出门槛时,夕阳正好洒在背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门外候着的小厮接过他怀里的书,小声问:“老爷,咱们这就回家?”
“回家。”柳浑深吸一口气,“对了,先去西市,买两斤桂花糕。要刚出锅的,热乎的。”
“老爷不是不爱吃甜的?”
“以前是怕人说宰相贪嘴,不庄重。”柳浑眨眨眼,“现在不怕了。老夫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想吃啥吃啥。”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安城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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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言“浑性直,不附延赏”,又言“上不悦,罢浑相”。读史至此,未尝不掩卷长叹。柳浑之直,如出鞘之剑,寒光凛冽,然过刚易折。张延赏之劝,虽似圆滑,实存保全之意。德宗晚岁,已非初即位时之明,渐喜谀恶直。柳浑不能稍敛锋芒,终致去位,惜哉!然士大夫风骨,正于此等处见得。千年之下,犹觉其凛凛生气。
作者说:
柳浑罢相这件事,有趣就有趣在每个人的逻辑都自洽。德宗要的是体面和权威,张延赏要的是稳定和平衡,柳浑要的是原则和真实。谁错了?好像谁都没错。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出略带荒诞的官场剧。我常想,如果柳浑学会“婉谏”,学会“时机”,他会不会做得更久、更多?可转念一想,那样的柳浑还是柳浑吗?历史上很多“不识时务”的人,其实最识“大时务”——他们识的是几十年、几百年后历史评价的那个“时务”。柳浑失去的是一时的相位,赢得的是一世的名节。这买卖,你说亏还是不亏?现代人总爱讲“情商”,却忘了“风骨”也是一种情——对历史、对良知、对内心准则的深情。
本章金句:
原则这东西,拿在手里时沉得坠手,放下了才发现,轻飘飘的反倒是自己。
如果你是张延赏,在花园劝柳浑的那天,除了“少说话、保相位”之外,还能怎么劝,才能在保全柳浑的同时又不违自己的处世之道?面对一个注定要撞南墙的同僚,是该用力拉回,还是该放手让他去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