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0章 长安妖僧记:一场作乱未遂的嘴炮搞笑闹剧(2/2)
“臣附议!”刑部尚书紧接着站出来,“谋逆大罪,当诛九族!请陛下下旨,严惩不贷!”
龙椅上的德宗面无表情,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太子宾客李晟。
李晟低着头,但德宗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李晟的家族上下千余口,多数都在军中任职,若真要彻查北军……
“李晟。”德宗忽然开口。
“臣在!”李晟扑通跪倒,声音发颤。
“你怎么看?”
李晟额头触地:“臣……臣以为,陛下圣明烛照,自有决断。”
德宗沉默了。他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臣,忽然想起十年前泾原兵变,自己仓皇出逃,是李晟带着家丁拼死护驾。那时李晟背上挨了一刀,血染红了半个袍子,还笑着说:“陛下勿忧,臣皮糙肉厚。”
“此事,”德宗缓缓开口,“移交御史台审理。主犯严惩,胁从……酌情处置。”
满朝哗然。
御史大夫李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钦佩。他出列躬身:“臣领旨。定当详查细审,不枉不纵。”
退朝后,李泌悄悄留了下来。
“陛下,”李泌低声道,“北军涉案者众,若全部严惩,恐伤军心。且李将军家族……”
“朕知道。”德宗打断他,揉了揉眉心,“李泌啊,你见过蝗灾吗?扑杀蝗虫,不能把整片庄稼都烧了。北军是朕的庄稼,那些糊涂虫才是蝗虫。”
“陛下圣明。”李泌深深一揖,“只是朝中恐怕会有非议……”
“让他们说去。”德宗摆摆手,“朕要的是一个能打仗的北军,不是一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北军。你去办吧,分寸自己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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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长安西市人山人海。李软奴和七个主要同党被押赴刑场。这和尚早已没了当初的神气,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嘟囔着:“神仙救我……神仙救我啊……”
韩钦绪倒是挺直了腰杆,直到刽子手举起鬼头刀的那一刻,他才突然大喊:“李软奴!我要问候你祖宗!你那破布是东市三文钱买的!”
刀光闪过。
北军涉案的八百余人,经过御史台连日审讯,最终根据参与程度分别处置。韩钦绪的父亲、邠宁节度使韩游瓌闻讯,连夜从驻地赶回长安,赤着上身,背着荆条,跪在宫门前请罪。
德宗召见了他。
“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韩游瓌老泪纵横。
德宗看了他许久,忽然叹口气:“起来吧。你儿子犯糊涂,你倒是明白人。邠宁那边离不开你,回去好好带兵,替朕守好西大门。”
韩游瓌愣在当场,随即以头抢地,磕得砰砰响。
走出宫门时,这位老将军仰天长叹,对随从说:“往后我韩家子孙,谁再信这些神神鬼鬼,老夫亲自打断他的腿!”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载此事,言“上命送内侍省推之”,又言“李晟惧,堕于床”。读史至此,未尝不叹德宗之明。当是时也,若穷究党羽,北军必乱,藩镇必乘隙而起。德宗能止雷霆之怒,行审慎之策,虽晚岁复疑,此刻诚为明君。然李软奴以一僧之妄,竟能惑八百军士,亦可见当时军心之浮、士气之沮。为政者,不可不察民心于微末之间。
作者说:
翻检史料时,我常想:李软奴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真疯癫,还是野心家?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在一个人人渴望“奇迹”的时代,最荒谬的谎言也能找到最忠实的信徒。这桩案子最耐人寻味处,不在阴谋本身,而在德宗的选择——他放过了可以合法清洗军队的机会。这需要何等克制?想起汉娜·阿伦特的话:“权力真正的反面不是反抗,而是无能为力。”德宗此刻的“不为”,恰是权力最自信的体现。而李晟的恐惧,韩游瓌的请罪,李泌的默契,构成了一幅微妙的信任图谱。有时,不扩大化的惩戒,比铺天盖地的清洗更需要勇气。历史在这样的缝隙中,才透出人性的微光。
本章金句:
最荒谬的谎言,总是在最渴望奇迹的土壤里开花结果;而最明智的统治,往往体现在知道何时该放下举起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