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7章 马燧军营里的舌剑与刀光: 一桩杀降风波(下)(2/2)
这话点醒了马燧。是啊,徐庭光不过是个降将,骆元光却是朝廷正授的将军。若为前者严惩后者,传到长安,那些文官会怎么议论?陛下会怎么想?
他走到骆元光面前:“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八十,降三级,所部兵马交给副将暂领——服不服?”
骆元光重重叩首:“末将服!”
“还有,”马燧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徐庭光的家眷,由你抚恤。他不是有老母在陇右吗?每月送粟米五石,绢三匹,直到老人家终老。做得到吗?”
骆元光愣住,随即眼眶又红了:“末将……遵命。”
杖刑是在营中公开执行的。八十军棍结结实实打下去,骆元光咬破了嘴唇,没吭一声。西营的降卒们远远看着,那股怨气,渐渐散了。
当晚,马燧把三个校尉又叫到帐中,亲自给他们斟酒:“今日之事,本帅处置有偏颇,向诸位赔罪。”
三人慌忙起身:“大帅折煞末将!”
“坐。”马燧摆摆手,“徐将军的后事,按阵亡将领规制办。他的部下,仍由你们统领。只是有一条——”
他目光扫过三人:“从今往后,你们就是朝廷的官军,不是谁的旧部。可能做到?”
三人肃然,抱拳:“末将誓死效忠朝廷!”
走出大帐时,夜已深了。韩游瓌和浑瑊并肩而行,老将军忽然叹气:“今日这事,看似平了,实则……”
“实则如何?”浑瑊问。
“实则开了个坏头。”韩游瓌望着满天星斗,“今日骆元光能因私怨杀降将而不死,明日就有人敢效仿。军法这东西,一旦破了口子,补起来就难了。”
浑瑊沉默良久,点点头,又摇摇头。
远处营火闪烁,像无数只窥伺的眼睛。
司马光说
《资治通鉴》论此事,痛心疾首:“元光擅杀降将,燧欲斩之,而韩游瓌以私憾解之,失刑矣!夫法者,天下之公器,岂可以私情废乎?唐室中叶,姑息成风,将帅专杀而朝廷不问,此所以藩镇日强、王室日卑也。”
司马温公骂得痛快,却忽略了一个事实:贞元二年的唐廷,早已不是开元天宝时的唐廷。马燧手里那点兵权,既要平叛,又要防着藩镇生变,还要顾忌长安那边的猜疑。杀骆元光容易,可杀之后呢?陇右系将领会不会离心?河朔那些观望的节度使会不会觉得“朝廷刻薄寡恩”?这盘棋,每步都踩在刀刃上。
作者说
这桩公案最耐人寻味处,在于它暴露了中唐军队的双重困境:既要维持“法度”的体面,又要照顾“人情”的里子。
骆元光杀人,表面是私怨,实则是新旧势力在军营中的初次碰撞。徐庭光代表的是“降人”——他们需要证明自己的忠诚,往往表现得比谁都激进;骆元光代表的是“旧将”——他们出生入死挣来的地位,岂容降将轻易挑衅?这矛盾,不是简单的对错能断清的。
韩游瓌的劝谏,乍看是和稀泥,实则深谙权力运行的暗码。他那句“杀副将尚怒,杀节度使何以对圣主”,点破了马燧的真实处境:在皇权衰微的年代,主帅的权威不再源于法理,而源于平衡各方势力的能力。杀骆元光固然合法,却可能打破脆弱的平衡;不杀固然违法,却能维持表面的稳定。
这让我想起一个比喻:中唐的军队像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袍子,马燧这样的统帅,就是那个既要让袍子看起来体面,又不能扯破补丁的裁缝。每针每线,都缝在进退两难处。
更深层看,这桩风波预示了晚唐军阀化的必然——当“法”不得不向“势”低头时,军队就不再是国家的工具,而成了将领的私产。骆元光今日能因辱先人杀人而不死,他日他的部下就会只认将军,不认朝廷。
历史的吊诡就在于此:马燧为大局放过的每一桩“小恶”,都在为唐朝的瓦解添一块砖。
本章金句:军法这面旗,第一次为私怨矮下身时,就再也挺不直腰杆了。
如果你是马燧,在韩游瓌劝你不要杀骆元光时,你会坚持军法从事,还是采纳他的建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