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郡主失踪天子慌(2/2)
他时常借故密招水明月入宫。
有时是商讨水溶的课业进益——那孩子哪篇书该多下功夫,哪道题解得还不够透彻,哪项功课还需请更好的师傅指点。
他说得仔细,她听得认真,两个人便能在御书房里对坐半个时辰,说的全是那孩子的事。
有时是议及将来朝中可依仗的人脉——哪些大臣可托付大事,哪些宗室可倚为臂助,哪些势力要早做打算。
这些话,他从不与皇后说,不与那些皇子们说,只与她一个人说。
有时……或许只是在这深宫禁苑,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看她,听她说几句话。
看看她今日气色可好,看看她衣裳可还合体,看看她说话时那双清亮的眼睛,还和当年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听她说说庵堂里的花开了,听听她说水溶近日又做了什么文章,听听她说些有的没的、琐琐碎碎的事。
那些话,在他听来,都像是仙乐。
水溶虽知自己身世,但对父母这些私下里的筹谋细节,不甚了了。
他只隐约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他铺设一条非比寻常的道路。
那日水明月马车出事的噩耗传来,犹如一道惊雷劈裂了这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消息是先传到北静王府的。
彼时水溶正在书房临帖,笔尖刚落下一个“永”字,便见管家面无人色地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世子……姑太太的马车,在城外出了事,人……人不见了!”
“啪”的一声,那支狼毫笔落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一大团,把刚写好的字糊得面目全非。
水溶腾地站起身,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叫人不见了?
马车出事,人不见了?
他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说清楚!什么叫不见了?跟着的人呢?暗卫呢?都是死人吗!”
管家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水溶才听明白——马车翻在城里道上,车夫当场毙命,两个随侍的丫头重伤昏迷,暗卫不知所踪,而姑太太……姑太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水溶松开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他想起昨日还去凤居庵请安,母亲坐在窗前抄经,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说“明日要出城一趟,替我去宝华寺上柱香”。
他当时没多想,只嘱咐一句“路上小心”。
如今想来,那笑容,那语气,竟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消息传入宫中时,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
暗卫首领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禀报完毕,便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忽地一声脆响炸开。
皇帝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茶水溅在他龙袍的下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浑然不觉。
“谁走漏了郡主出行的行程?”
他的声音不高,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直直扎进暗卫首领的脊梁骨。
“马车出事,暗卫小厮哪里去了?”
暗卫首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回。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水溶在北静王府里更是心神难宁。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
靴底把青砖磨得吱吱响,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了一夜,走累了便站在窗前望一阵,望一阵又接着走。
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母亲去了哪里?
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走失?
若是被人掳走,是谁下的手?
忠顺王?还是别的什么对头?
母亲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谁会害她?
他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想。
那一夜,父子二人,一在宫墙内,一在王府中,皆是彻夜未眠,烛火长明到天亮。
动用的不仅是北静王府全部亲卫,更动用了直属天子的暗卫。
那些暗卫本是天子耳目,藏于暗处,从不轻易动用。
这一回,像撒网般撒遍京畿。
城门口、官道上、客栈里、村落中,每一处都有人暗中查访。
画像发了一张又一张,人问了一拨又一拨。
一定要找到郡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京城看似如常。
街市依旧热闹,商铺依旧开张,茶馆酒肆里依旧有人高谈阔论。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街过巷,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新到的杭绸招揽客人,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水面之下,已暗流汹涌。
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夜里逡巡。
不知多少条人影在巷陌间穿梭。
不知多少道消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又一波一波地发散出去。
当暗卫首领终于带着确切消息入宫禀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皇帝在养心殿里等得心急如焚,面上不露,只是握着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捻。
水溶得了消息,也匆匆入宫。
暗卫首领跪在御前,声音平稳,一字一句禀报:“启禀圣上,郡主找到了。是被城中薛家所救,如今正在薛家将养。郡主虽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郎中已诊治过了。”
皇帝捻着念珠的手猛地停住。
那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略略放下。
可暗卫首领的话还没说完。
“……只是薛家此刻门前横生枝节。忠顺王府正以纳妾为名,派了府兵与迎亲队伍,欲强行带走薛家大姑娘。双方僵持不下,恐生冲突。”
皇帝的手一顿。
念珠险些从指间滑落。
水溶听到此话,哪里还坐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