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宝钗信息皆泄露(2/2)
三件直裰摊在床上,一件宝蓝团花,一件绛紫暗纹,一件石青素面。
他对着那面磨得模糊的铜镜,
一件一件地试,侧身,转身,扯扯衣襟,抻抻袖子,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最后还是选了那件宝蓝的——团花虽旧,到底体面。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闭上眼,恍惚间便听见了望月楼的丝竹管弦之声,看见了那鎏金的盘龙柱,闻到了那股子混着檀香和酒菜的富贵气。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枕头被揉得皱成一团,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窗外的月光,巴不得那月亮赶紧落下去,天赶紧亮起来。
三天,怎么就这么长?
第二日在当铺里,他对着账本,手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可眼睛看着账目,心里总晃着望月楼那方黑底金字的匾额。
一不留神,把“三两六钱”拨成了“三十六两”,被掌柜瞪了一眼,他才回过神来。
夜里躺在硬板床上,鼻尖又嗅到那日吴仁点的酱牛肉香。
那肉是肋条肉,肥瘦相间,油光发亮,一口下去满嘴流油。
他咂咂嘴,咽了口唾沫,翻个身,又想起那火腿煨笋尖的鲜香。
第三日,他在库房清点玉佩。
手里捧着一块青玉,对着光看了半晌,忽然脱口而出:“这成色,配我那件绛紫袍子正好。”
几个伙计愣了一愣,随即低下头去,肩膀止不住地抖。
他这才回过神来,臊得耳根发烫,胡乱把那玉佩往匣子里一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伙计们不敢当面笑他,可他一转身,便听见身后传来压不住的嗤嗤声。
好容易熬到约定之日。
铺子刚关门,邢大舅便撂下手里的账本,大步流星往家赶。
他打了盆水,把脸洗了又洗,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修了又修。
换上那件宝蓝色团花缎面袍子,对着镜子端详了许久。
镜中那人,两鬓已经斑白,眼角爬满了细纹,眼袋松垮地垂着。
可那身袍子一穿,竟恍惚有些当年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
那年他在金陵最大的酒楼宴客,包了整座三层,来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酒过三巡,当红的花魁抱着琵琶进来,一曲《十面埋伏》弹得满堂喝彩。
弹完了,她端着酒杯到他跟前,眼波流转,叫了一声“邢爷”。
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
邢大舅对着镜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他把那几根稀疏的胡须又捋了捋,挺直腰杆,大步出了门。
望月楼的伙计远远看见他,便迎了过来。
那伙计穿着杭绸短褂,腰间系着雪白的围裙,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躬身引路,一声声“邢老爷”叫得恭敬又亲热。
穿过九曲回廊,脚下踩的是软得能陷进去的西域地毯。
两旁的雕花隔扇半掩半开,隐约能听见里头传出的笑语和丝竹声。
转过一道屏风,便见“流云阁”三个字,珠帘绣幕,八宝阁上摆着官窑瓷瓶,一水儿的雨过天青色,莹润如玉。
临窗望去,太液池的波光尽收眼底。
夕阳正落,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几只画舫缓缓划过,桨声欸乃。
吴仁早已候在雕花屏风前。
他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发髻用一根青玉簪束得整整齐齐,衬得眉目愈发清俊儒雅。
见邢大舅进来,他满面含笑,拱手作揖,那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邢老爷果然守信,请上座!”
邢大舅被让到主位坐下,低头一看,满桌的菜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鲍参翅肚,胭脂鹅脯堆成小山,蟹粉狮子头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乳白色的汤汁浓得能挂住筷子。
一碟糟鹅掌晶莹剔透,一碟胭脂鹅脯红白相间,还有那火腿煨笋尖,鲜香扑鼻,正是那日酒馆里的味道,只是比那日更精致,更讲究。
连盛汤的瓷碗都是官窑出的雨过天青色,釉面莹润如玉。
酒是二十年陈酿花雕,琥珀色的酒浆在白玉杯里轻轻晃动,那香气萦绕到鼻尖,醇厚绵长,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
邢大舅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那酒从舌尖滑过喉咙,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真是幻。
那些年的落魄,那些年的窘迫,那些年的忍气吞声,此刻都被这酒香冲得淡了,散了,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吴仁频频举杯,妙语如珠。
他口吐莲花似的,一句句奉承话恰到好处地送到邢大舅耳朵里。
夸他见识广博,夸他胸襟开阔,夸他虽处逆境气度不减,夸他如今在薛家做事是屈了才。
邢大舅听得通体舒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话匣子便再也关不住了。
从金陵邢家当年的盛况,说到荣国府的繁华,从贾珍贾赦的排场,说到抄家时的惨状。
从流落街头的窘迫,说到薛蝌救他时的情景,从宝钗立下的规矩,说到薛家铺子的进项。
吴仁只是含笑听着,不时替他斟酒,不时附和几句。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敬慕和关切。
一顿饭下来,邢大舅把薛家的底细交待得干干净净。
吴仁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