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吴仁计赚刑大舅(2/2)
他并不急于上前,他得摸底。
连着数日,他都坐在薛家当铺对街的茶寮里。
那茶寮的二层雅座,窗子正对着薛家的门脸。
他要一壶龙井,一碟瓜子,手里捧着一卷《商君书》,像寻常读书人一样,一坐便是半日。
可他看的不是书。
他看的是铺面。
看进出的客人是平民还是官眷,看伙计的谈吐是机灵还是木讷,看掌柜拨算盘的姿势,看账本翻动时的页数。
他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回到住处便细细记下来,慢慢分析,慢慢研究。
谁家的生意最红火,谁家的护院最少,谁家和衙门有往来,谁家纯粹是白身。
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观察了七八日,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刑大舅。
这日晌午,吴仁照例坐在茶寮窗边,手里的《商君书》翻过三页,目光始终落在对街那扇门脸上。
他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邢大舅从当铺旁边的巷子里钻出来,脚步虚浮,眼神涣散。
他在当铺门口站了站,探头往里望了一眼,又缩回脖子,四下张望一圈,最后钻进旁边那间低矮的小酒馆。
吴仁放下书,唇角那抹温文尔雅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袖口,这才不紧不慢地下了楼,穿过街道,推开那扇油腻腻的木门。
酒馆里光线昏暗,空气里混着酒气、油烟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穿短褐的苦力蹲在角落,就着咸菜喝烧酒。
邢大舅独自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正自斟自饮,满脸落寞。
吴仁执扇轻揖,声音温润清朗,像一把上好的玉笛,在这腌臜的酒馆里格外悦耳:“这位老世翁请了。”
他目光扫过邢大舅面前的酒壶——是最便宜的那种,一角银子能打三壶。
他唇角的笑意又柔和了几分。
“独酌无趣,可容小生添个酒盅?”
邢大舅醉眼朦胧地抬起头。
来人眉目清朗,一身半旧青衫洗得发白,熨得平整,手里握着一柄湘妃竹折扇,通身书卷气,倒像是个落第的秀才,又像是个候缺的清客。
他正愁无人解闷,便大着舌头招呼:“坐!坐坐!掌柜的,再烫壶酒来!”
吴仁从容落座,把那柄湘妃竹扇轻轻搁在桌角。
他朝小二招招手,声音不高,字字清晰:“切二斤酱牛肉,要肋条肉。来盘肘子,要炖得烂些。再上一碟火腿煨笋尖——笋尖要嫩的,火腿要三年的。”
他点的都是硬菜。
这酒馆虽破,掌勺的师傅倒有些功夫,不多时,酱牛肉油光发亮地端上来,糟鹅掌晶莹剔透,肘子烂而入味,筷子一夹就散,那火腿煨笋尖更是鲜香扑鼻,热气腾腾。
吃喝之间,吴仁把邢大舅奉承得舒舒服服。
左一声“邢老爷见识广博”,右一句“邢老爷这等心胸”,句句都捧到邢大舅的心坎儿上。
邢大舅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从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他这辈子最爱两样:一是银子,二是被人夸。
当年在贾府,靠着姐姐邢夫人的脸面,走到哪里都有人恭恭敬敬叫一声“舅爷”。
后来贾府败了,没了依靠,只能依着薛家过日子,跟着薛蝌跑跑腿,做些杂事。
薛蝌是个正人君子,哪里会天天说奉承话给丈人听?
邢大舅跟着他,日子过得拘谨,荷包也紧巴。
偶尔怀念旧日繁华,便只得找这种便宜的小酒馆,一壶浊酒,一碟花生,自己喝自己闷。
平日里也没几个人瞧得上他。
今儿见吴仁这般儒雅君子,主动来就他,邢大舅心里便欢喜了几分。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人也飘了,拍着吴仁的肩头,满口“贤弟”叫得亲热。
吴仁只是含笑听着,不时替他斟酒,不时附和几句。
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始终噙着恰到好处的敬慕,好似邢大舅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末了,吴仁抢着结了账。
那几两碎银子掏出来时,邢大舅眼睛都亮了。
他只觉得脸上从未这般光鲜过——多少日子了,都是他看人脸色,今日竟有人抢着替他付账,还这般恭敬,这般贴心。
醉眼朦胧间,他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前呼后拥的日子。
临分别时,吴仁从袖中取出一张洒金帖子,双手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