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孤儿寡母两相怜(2/2)
那手青筋凸起,指节处有几粒褐色的斑点。
她用力捂着,把那些涌到喉间的呜咽声,一点一点捂回去,咽下去,咽进肚子里。
可眼泪捂不住。
它们像决了堤的河水,肆意地流淌着,浸湿了锦枕,浸湿了她散乱的鬓发,浸湿了那张早已被岁月刻满细纹的脸。
薛姨妈越想越委屈。
她十六岁嫁进薛家,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她以为自己会像母亲那样,熬成老封君,儿孙绕膝,颐养天年。
可日子过着过着,丈夫死了。
她咬着牙挺过来,把一双儿女拉扯大。
想着儿子虽然不成器,总算成了家,有了香火。
可没过几年,儿子也死了。
现在,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就这么一个了。
老天爷连这个也要夺走么?
让那个比她还要老上几岁的老王爷看上,要抬去做妾——做妾!
她薛家的嫡女,金陵王家的外孙女,紫薇舍人之后,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
我这是几世造的孽?
薛姨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问老天,问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虚无缥缈的神佛。
她找不到答案。
只有泪水,一滴一滴地流,流不完似的。
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呜咽声,便吓得赶紧把脸埋进锦被里。
那锦被是宝钗去年亲手给她做的,面子是月白的,绣着淡雅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匀停。
她把脸埋进去,任泪水浸湿那绣着莲花的缎面。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宝钗听见。
女儿已经够难了。
院子里,残阳如血。
宝钗走出屋子,立在院中央。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瘦长的、孤零零的墨痕。
她就那样站着。
站了很久。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海棠花瓣,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株被箱笼压断的海棠,望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望着院门那两扇敞开的、黑洞洞的门。
心绪有些乱。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丝线,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小丫头战战兢兢地过来上了茶。
那茶盏在托盘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宝钗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接过茶盏,慢慢地抿着,一口,两口。
茶水是温的,微苦,回甘。
她让那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再让那甘甜慢慢漫上来。
她要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才能想。
一阵风过,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几枚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膝上,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宝钗盯着那花瓣出了会儿神。
粉白的,边缘已有些卷了,像她此刻的处境——看着还在枝上开着,其实已经要落了。
依祖父的教诲,此时必须寻得权势依附,借力打力。
忠顺王府势大,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得找个能和他们说上话的人,能替薛家周旋的人。
最好是有功名在身的,在朝堂上站得住脚的,让忠顺王也得给三分薄面的。
可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宝钗细细梳理着人脉圈里那些能和官家走动的关系。
哥哥的旧友?
都是些酒肉朋友,听闻薛家败落,早躲得远远的。
母亲的娘家?
王家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薛家?
贾府?
老太太、太太们如今在西山种田,连自己都护不住。
宝琴……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宝琴的公公,梅翰林。
翰林院的人,虽然品级不高,也都是清贵之选,常在天子脚下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