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商女犹遭媒婆讥(2/2)
“底下是个‘囧’。
囧者,窗明也,亦囚笼也。”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
“是困兽在笼中哀鸣。”
宝钗记得那目光。
那目光里有太多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不甘,无奈,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悲哀。
画面一转。
她看见祖父将刚兑来的银票分成两叠。
厚的那叠,用黄绫仔细包好,打了三道结,才郑重地交到父亲手里。
“这是买路的钱。”祖父的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响,带着空空的、幽幽的回音,“银子离了权势,就像三岁孩童抱着金元宝走在闹市。
记住,这钱不是赚的,是买的——买一条走得通的路。”
另一叠银票,祖父又分成三份。
第一份,散给各地掌柜。
每递一份,都要叮嘱一句:“人情比账本记得长久。账本烧了,人情还在;人情断了,账本就只是死账。”
第二份,化作年节时各府往来的节礼。
连各府门房的门子,都得一把金瓜子。
祖父说:“门槛高,门子脸就冷。金瓜子能捂热脸,也能捂开一条缝。”
最后那份,薄薄的,才锁进薛家库房,在账册上记作“存银”。
宝钗无意识地捻着腕间那串沉香珠串。
珠粒温润,已被她盘了多年,每一颗都泛着油润的光。
可此刻那温润触在指尖,竟有种说不出的……凉。
她忽然悟了。
那些年,薛家那泼天富贵背后,是祖父用银钱一点一点织成的一张网。
网住权势,网住人情,网住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关节,才勉强护住那份写在护官符上的虚名,才能保薛家“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富贵经久不衰。
那不是富贵。
那是买路钱。
宝钗立在满院刺目的红绸箱笼间,只觉得掌心一片湿冷。
阳光透过海棠枝桠,在她月白绫裙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明明灭灭的,像那些她以为早已远去的记忆。
祖父当年,可是将半数家财献与了太祖爷啊。
她恍惚看见那只紫檀木匣。
匣子打开时,有一股沉沉的樟木香。
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契书,边角已被虫蛀了几处小洞。
薛家祖铺七成的干股,至今还写着内务府的皇家用度。
祖父那时已病得厉害,还是让人把那只匣子捧到床前。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那卷契书,咳嗽着说:
“这不是买卖。这是给银子穿官服。”
给银子穿上官服,银子才能走得远,走得稳,走得不被人惦记。
记忆如潮水翻涌。
宝钗想起哥哥薛蟠被柳湘莲打得鼻青脸肿那次。
母亲哭骂着要去贾府找王夫人,求贾家出头。
是她拦下的。
可此刻站在这一院红绸面前,望着那媒婆满口闪光的金牙,她忽然想起祖父的另一句话。
“银子能买路,可路是人家修的。人家想收就收,想堵就堵。”
重生以来,她一心想把薛家的生意做大,把当铺做成钱庄,把银子流水似的挣进来。
她以为自己比前世聪明了,能看得更远,算得更精。
可她竟忘了祖父最要紧的那句话——薛家最大的本钱,从来不是银子。
是人情。是权势。
是那张用几代人的心血织成的、能网住一切的“安全网”。
贾家倒了。王家败了。
那些年节时收过薛家金瓜子的门子们,如今连门都没有了。
那些收过薛家冰敬的师爷们,如今在哪里?
宝钗垂下眼帘。
指尖的珠串,不知何时停了转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大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