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卧麒麟泣血(2/2)
“地脉?”
“这山形似卧麒麟,是方圆百里的风水眼。”陈先生指着炸塌的山体,“麒麟压着地气,也镇着地下的凶煞。你们这一炸,好比给睡着的麒麟开膛破肚,地脉断了,煞气外泄。那些死去的矿工,是被煞气附体,跪拜谢罪,替所有人受过。”
李大锤额头冒出冷汗:“那…那怎么办?”
陈先生沉默良久:“煞气已成,难啊。唯有一法:封矿。”
“不可能!”李大锤跳起来,“封矿?今年指标怎么办?矿上三百号人吃什么?”
陈先生摇摇头,不再说话。临走前,他在矿洞口埋了三枚铜钱,说能暂压三天。
那天夜里,李大锤做了一个梦。梦中,一头浑身是血的麒麟卧在矿山上,每一片鳞甲都在渗血,血汇成河,流进每一个矿洞。麒麟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悲悯,也有愤怒。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
第二天,矿务局领导来视察,要求继续增产:“红旗煤矿不能拖后腿!死几个人算什么?搞建设哪有不牺牲的?”
李大锤张了张嘴,那些跪着的矿工面容在眼前一一闪过。他想起王二狗家里三个等着吃饭的孩子,想起小栓子还没过门的媳妇,想起每一个死在井下的兄弟。他们的脸在黑暗的巷道里浮现,眼睛都看着他,平静得可怕。
夜里,李大锤独自下井。
矿灯的光在巷道里摇晃,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他走到三号巷道深处,那里已经封了,但他还是撬开障碍钻了进去。黑暗中,他听见了那个声音——沉重的呼吸声,带着潮湿的回音,像一头受伤的巨兽在喘息。
“我知道你在。”李大锤对着黑暗说,“要罚,罚我一个人。矿工们是无辜的。”
没有回应,只有呼吸声越来越近。
突然,矿灯灭了。绝对的黑暗包裹了他。李大锤感到有东西从四面八方涌来,无形的压力让他膝盖发软。他想起了那些跪着的矿工,突然明白了——那不是自愿的跪拜,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按下的姿态。
就在他几乎要跪倒时,腰间传来一阵灼热。他摸出陈先生给的护身符,那符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金光。呼吸声渐渐远去,矿灯重新亮起。
李大锤瘫坐在地上,浑身湿透。
第二天,他做了一件震惊全矿的事:他跪在矿务局领导面前,双手呈上一封请罪书,要求立即封矿。
“你疯了?”领导拍案而起。
李大锤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也有前所未有的清明:“我没疯。再挖下去,死的就不只是矿工了。这山在流血,你们听不见吗?”
封矿的命令在一个月后下来,那时已经又有两个矿工死去,同样的跪姿,同样的平静。
矿封了,工人们分流到其他煤矿。李大锤留了下来,成了守矿人。有人看见他每天清晨都会到炸毁的山头前,一坐就是半天。有人说他在忏悔,也有人说他在等什么。
一九七六年七月,唐山大地震,辽西震感强烈。周边几个没封的煤矿都发生了严重坍塌,唯独红旗煤矿,虽然早已停产,却只掉了些碎石。
老人们后来说,地震那天夜里,有人看见炸毁的山头方向升起一道金光,形似麒麟,腾空而去。从那以后,煤矿附近的怪异事渐渐少了。
只有李大锤知道,每年矿难忌日,夜里还能听见巷道深处传来的呼吸声。但他不再害怕,反而会对着黑暗轻轻说一句:“兄弟,我对不住你们。”
然后点一支烟,插在矿洞口,看烟雾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像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魂灵,终于找到了升天的路。
矿山的夜依旧深沉,但李大锤终于明白:有些山,是不能炸的;有些债,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麒麟虽去,地脉已断,而人的良心一旦醒来,就再难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