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楼道魂灯(2/2)
门开了大约一掌宽,停住了。两盏红灯笼的光聚拢在门缝处,似乎在向里张望——如果灯笼能张望的话。
我死死捂住嘴,怕自己叫出声。这时候,我听到了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太熟悉了,整栋楼的人都熟悉。是李大年特有的那种叹息,长长的,沉沉的,带着一辈子苦累和病痛的那种出气声。叹息声从门缝里飘出来,在楼道里打了个旋,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海的脸色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白得吓人。我看见他的裤子湿了一片,但没人会笑话他,换作是谁都一样。
突然,王海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他颤抖着站起来,朝着401的门缝,哽咽着说:“李、李叔……我对不起您……”
这事后来我才知道。李大年死前一周,曾经敲过王海的门,说想让他帮忙给南方的儿子打个电话——李大年不会用手机,家里的座机也坏了。那天王海正和女朋友吵架,不耐烦地说了句“等会儿”,结果一转身就把这事忘了。等他想起来,已经是三天后,而那时李大年已经神志不清,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您要打电话……我没帮您打……”王海跪在了地上,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对不起您……”
红灯笼的光晃动了一下。
门缝里飘出了一个声音,很轻,很模糊,但能听清:“没……事……”
然后,两盏红灯笼开始缓缓后退,沿着来时的路,一级一级台阶飘下楼去。它们经过王海身边时,红光照在他满是泪水的脸上,那一刻,王海脸上的恐惧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灯笼消失在了一楼。
楼道的声控灯“啪”一声全亮了,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王海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很久没有动。后来他自己爬起来,敲开了我家的门,进门第一句话是:“叔,我想给李叔烧点纸。”
那晚之后,王海变了。头发染回了黑色,耳朵上的环取下来两个。他主动帮楼里的老人修电器、搬东西,过年时候还组织年轻人给孤寡老人包饺子。每年清明、七月十五和李大年的忌日,他都会在楼道里烧纸,嘴里念叨着:“李叔,您走好。”
那两盏红灯笼再没出现过。
但401的铁门锁芯后来换了三次,每次换锁师傅都嘀咕:“这锁芯怎么像是从里面被人用钥匙硬转坏的……”而李大年留下的那串钥匙,至今也没人找到。
楼里的老人们都说,李大年回来不是为了吓人,他就是想最后看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家,顺便把心里那点遗憾给了了。至于那两盏红灯笼,有人说是阴间的引路灯,有人说那是李大年在轧钢厂烧了一辈子锅炉,最后用锅炉里的火给自己点的一对眼。
谁知道呢?有些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那个头七夜,四楼所有从门缝里偷看的人都发了三天烧,王海病了一个礼拜。
病好后,他跟我喝了一次酒,醉醺醺地说:“叔,那天晚上……我除了看见灯笼,其实还闻到了李叔身上的味道,那种钢厂里带来的铁锈味和止疼膏药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灯笼飘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温暖,不像火,像……像人的体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以前总觉得鬼啊神啊都是吓人的,现在我觉得……他们可能就是还有点事没办完的人。”
那晚的楼道,现在晚上很少有人敢单独走,尤其是子时前后。声控灯去年全换成了感应灯,光线亮堂多了。但偶尔,灯还是会莫名其妙地熄灭几秒,然后又亮起来。
这时老住户们就会互相看看,低声说:“是老李头回来看咱们了。”
然后继续该干嘛干嘛——该下棋的下棋,该唠嗑的唠嗑,该回家的回家。只是上楼时,大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尤其是在经过401门口时。
而401至今空着,再没人住进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