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水镜(2/2)
缸底沉着几缕黑色水草,正是那倒影男人头上缠的那种。水草间,混着一小片的确良布——灰蓝色,是八十年代常见的工装颜色。
王建国这次信了。他找来几个本家兄弟,把水缸抬到院子当中,抡起铁锤,“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水流了一地,在阳光下很快蒸干,只剩下一滩深色的水渍。
然而事情没完。没了水缸,李素娟改去院里的压水井打水。每次压水时,她都能感觉到背后有双眼睛盯着,那视线湿冷黏腻,像水蛇爬过后颈。有次她扭头太快,恍惚看见井台边站着个灰蓝色的身影,眨眼就不见了。
恐惧像慢性病,一点点啃噬着她的精神。她开始掉头发,眼窝深陷,做饭时不是忘了放盐就是多放一遍。王建国心疼媳妇,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多抽旱烟,蹲在门槛上一袋接一袋。
转机出现在一个暴雨夜。那天王建国去邻村喝喜酒,雷打得震天响,李素娟缩在炕角,用被子蒙住头。突然,院门被拍得山响,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哭喊:“让我进去!求求你让我进去!”
李素娟吓得发抖,不敢应声。那声音渐渐变了,变成哀求:“我冷……水里好冷……我就想烤烤火……”
不知哪来的勇气,李素娟颤声问:“你是谁?”
外面沉默了很久,雨声哗哗作响。然后,那个声音轻轻说:“赵志刚,八三年淹死的赵志刚。我不是想害你,我就是……太想家了。”
李素娟想起前街赵家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小伙子,比她小十岁,当年淹死时才十九。赵家老两口哭瞎了眼,没两年都跟着去了。
她下炕,走到门前,透过门缝往外看。月光偶尔从云缝漏出来,照见院子里站着个模糊的身影,水从他身上不断往下淌,脚下一片湿洼。
“你走吧,”李素娟说,“别再来了。”
“我走不了,”那声音带着哭腔,“我的骨头还在蛤蟆河拐弯处的老柳树根底下卡着,没人收尸,我就永远困在这儿。”
那一夜,李素娟和门外的东西说了很久。她知道了赵志刚怎么被水草缠住脚,怎么挣扎,怎么咽下最后一口浑水。知道了这十二年来,他如何在冰冷的河底看着四季轮转,看着父母坟头长草,看着村庄变化。
天快亮时,雨停了。李素娟打开门,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地积水映着晨曦。
第二天,她让王建国召集了村里几个男人,带着铁锹去了蛤蟆河。在老柳树盘根错节的根部,他们真的挖出了一副骸骨,灰蓝色的确良工装还没完全烂光。骸骨的右脚踝骨上,紧紧缠着已经发黑的水草。
村里按规矩给赵志刚重新下了葬,埋在他父母坟旁。李素娟买了纸钱,在坟前烧了,轻声说:“走吧,这回真走吧。”
从那以后,河泥的腥气再也没有出现过。压水井打上来的水清冽甘甜,灶间只剩下柴火和饭菜的香味。只是偶尔暴雨夜,李素娟会梦见一个年轻人坐在灶坑前烤火,背影模模糊糊的,身上冒着淡淡的水汽。
秋天收玉米时,李素娟在自家地里发现了一处野花,开得特别旺,都是蓝色的小花,村里人叫不出名字。她没舍得锄掉,就让它们长着。
村里老人说,那叫“忘川花”,通常长在坟头,若是长在活人地里,说明有逝者念着这家的好。
李素娟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弯腰掰她的玉米。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再也闻不见那股湿冷的河泥味了。
只是每年清明,她总会多烧一份纸钱,对着蛤蟆河的方向,轻声念叨两句。风把纸灰卷起来,打着旋儿往河边飘去,像是真有什么东西,终于寻着了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