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井壁上的脸(2/2)
那些脸深深嵌在砖石里,五官清晰可见。有的闭着眼,像睡着了;有的睁着眼,空洞地望着上方;还有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呼喊。最可怕的是,所有的脸都在动——不是移动,而是表情在变化。痛苦、哀伤、绝望、怨恨,一张张脸在昏暗中扭曲着,像是活生生的人被封印在了石头里。
歌声更近了,就在耳边。虎子猛地转头,看见一张女人的脸离他不到一尺。那张脸年轻清秀,眼睛却黑洞洞的,没有眼白。她的嘴唇一张一合,《月牙五更》的调子正从那里飘出来。
“来啦……来啦……”那张脸说话了,声音轻柔,却冷得像冰。
接着,整口井的墙壁都开始蠕动,那些人脸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无数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苍白、浮肿,指甲缝里塞满淤泥。它们在空中抓挠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溺水者的最后挣扎。
虎子尖叫起来,拼命往上爬。上面的孩子听见惨叫,七手八脚地拉绳子。等虎子被拖上来时,他的眼神直勾勾的,嘴唇哆嗦着,只会反复说一句话:“井壁上……全是脸……全是脸……”
从那以后,虎子就疯了。见人就躲,夜里尖叫,总说有人在他耳边唱歌。村里的老人说,这是被“冲”着了,得请萨满。
三天后,老萨满从邻村请来了。那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睛却亮得吓人。他在井边摆上香案,点燃了黄纸,敲起单面鼓,跳起了古老的祭祀舞。鼓声咚咚,在夏夜里传得很远。
跳了约莫一个时辰,老萨满突然停下,对着井口厉声喝道:“我知道你们的怨!可孩子无辜,莫再纠缠!”
井里传来一阵呜咽声,像是风声,又像是哭声。老萨满往井里撒了一把朱砂,又用红绳在井口缠了三圈。做完这些,他已是满头大汗。
“这井里不止一个人,”老萨满对村里人说,“光绪二十六年闹饥荒,这井里填了十七口人。后来小凤仙跳井,她的怨气最重,勾起了所有死在这井里的冤魂。她们出不去,就在井壁上留下了自己的脸。”
村里人问该怎么办。老萨满叹气道:“填了罢。但要先做法事超度,否则怨气不散,填了也没用。”
第二天,村里请来了和尚道士,做了三天三夜的法事。最后用三十六块刻着经文的青石板封了井口,又在上头盖了三尺厚的土。如今那里长满了荒草,看不出曾经有口井了。
虎子后来慢慢好了些,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他变得沉默寡言,尤其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只是每年七月十五,他总会梦到那口井,梦见井壁上密密麻麻的脸,还有那个唱着《月牙五更》的姑娘。
村里老人说,有些井是通着黄泉的。井水干涸了,可那些淹死的人还困在里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着有人听见他们的声音,看见他们的脸。
那年的夏天特别长,也特别热。但自那以后,村里的孩子再也不敢靠近村西头那片荒地。偶尔有外乡人问起,老人只是摇头,什么也不说。只有夜深人静时,有人说还能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风吹过荒草的呜咽。
而那口被封死的古井,像一只闭上的眼睛,静静躺在村庄的边缘,守着那些永远无法讲述的秘密。井壁上的脸,也许还在黑暗中等待着,等待下一个听见歌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