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洛神赋成千古韵 淮南将冷仕途艰(1/2)
黄初元年春,洛水流域的风带着料峭余寒,吹过陈留郡王府的朱红宫墙,落在庭院中积叠的落梅上。寒香沁骨,却驱不散府中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仿佛连阳光都不愿多作停留,只在青石小径上投下疏淡的光影。曹植闭门不出已有月余,昔日铜雀台上出口成章、意气风发的陈王,如今只剩一身落寞裹着旧锦榻。他将自己关在书房,案上酒坛横斜,空坛沥下的酒液在青石板上晕开暗痕,半满的坛口飘出的酒气混着墨香缠满梁柱,成了乱世里最无奈的底色——那是壮志难酬的郁结,是骨肉相残的寒凉。
他斜倚榻边,手中捧着一卷磨了边的《楚辞》,屈原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墨迹已淡,却如针般刺着他的眼。父王曹操病逝未满一载,曹丕便废汉献帝掌政,改元黄初,将他远贬陈留,彻底隔绝于中枢之外。半生执念的“佐君安天下”,终究化作镜花水月;那些铜雀台的诗酒年华、许都朝堂的意气风发,如今都成了午夜梦回时最锋利的刀刃。抬手取过酒坛仰头灌下,辛辣酒液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苦闷——那苦闷缠缠绵绵,如院外的寒梅,冷香里尽是凄楚,连呼吸都带着涩味。
“殿下,夜深了,庖厨温了黍米粥,进些垫垫腹吧。”侍从轻叩房门,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房中的沉寂。这些日子殿下日夜饮酒,身形日渐消瘦,眼底的红丝从未散去,笔下的诗文也满是郁结,连墨痕都带着颤意。
曹植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出去,别来烦我。”
侍从无奈退去,轻合房门的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如同一记轻锤敲在空荡的梁柱上。烛火摇曳,映着他憔悴的面容,颧骨凸起,唇色泛白,早已没了往日的俊朗。他提笔欲书,狼毫落在宣纸上,却迟迟未能落下——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悲愤、不甘、失意如潮水漫过,终是伏在案上,昏然睡去。
梦中,他踏入洛水之畔。暮春的洛水微波漾漾,月光铺在水面碎成粼粼银星,岸边兰芷丛生,幽香阵阵。远处,一位女子着素白罗裙,腰束蓝田玉带,身姿曼妙如月下流云,缓缓走来。她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顾盼间清辉流转,步履带起的风拂动岸边青草,一身仙气不染尘俗,正是洛水宓妃。
“陈王怀才不遇,心有郁结,故循洛水而来一见。”女神声音清婉如玉石相击,未等曹植相问,便已道破他的心事。
曹植望着她,积压的苦闷骤然倾泻。他向她倾诉父王离世的悲痛——那是他最敬仰的雄主,也是唯一懂他才华的亲人;倾诉兄长猜忌的寒心——昔日兄弟情深,如今却只剩权力倾轧的冰冷;倾诉权力旁落的无奈——他并非贪恋权位,只是想借一身才学安定天下;更倾诉那未竟的抱负——愿佐明主、定天下、安黎民,让乱世百姓不再流离。女神静静聆听,眼中满是同情与赞赏,待他说完,才轻启朱唇:“殿下才华冠绝天下,纵使身处逆境,其志亦能昭于日月,终将被世人铭记,流芳千古。”
言罢,她缓缓转身,衣袖轻扬间化作漫天流萤,融入洛水的月色波光中,只留一句缥缈余音:“殿下保重,后会有期。”
曹植伸手欲追,却猛地惊醒。窗外天已蒙蒙亮,烛火燃尽只剩一缕青烟,梦中女神的身影却刻在脑海,挥之不去。他攥紧狼毫,铺展宣纸,灵感如泉涌,笔尖落纸沙沙作响,字字珠玑:“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将梦中洛神的绝世风姿,与自己的人生感慨、理想执念、怀才不遇的怅然,尽数熔入赋中。辞藻清丽如洛水微波,情感真挚如璞玉无华,从容貌到神韵,从相遇至别离,句句皆含深情。写至“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他想起洛神的温婉;写至“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他叹自己的境遇;天光大亮时,《洛神赋》终成,他反复吟诵,读到“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终是潸然泪下——这几句,道尽他对理想的执着,对现实的迷茫,对未来的彷徨。
《洛神赋》的墨香,很快飘出陈留王府。先是府中侍从争相传抄,再是陈留城中文人墨客闻风求阅,而后随着往来的使者、商贩,越过滔滔淮河,飘进了淮南军营,也飘进了江淮两岸的亭台楼阁,成了黄初元年春日最动人的绝唱。
同一时节,淮南的春阳虽暖,却驱不散军营中的压抑。校场上,阳光铺地,士兵的操练呐喊震天动地,刀枪碰撞声铿锵有力,可这份热闹却如一层薄纸,掩不住底下的暗流。蒋欲川手持那柄华容道所得的残刀,亲自示范稷宁卷平冈刀法,刀光如影,风声呼啸,刚猛依旧——这是他少年时随名师所学,经沙场淬炼后更显凌厉,可他脸上却无半分往日豪情,眼底藏着难以察觉的落寞,如淮南上空的阴云,挥之不去。
自曹丕派夏侯楙任淮南监军,他便处处受制:麾下精锐虎豹骑被全盘接管,那是他亲手训练的王牌,如今却成了夏侯楙邀功的资本;军务动辄被干涉,连调兵操练都要层层报备,稍有不从便被弹劾“心怀异心”;更有甚者,夏侯楙为讨好曹丕,竟克扣士兵粮饷,加重淮南赋税,全然不顾军民死活。曹丕的猜忌,如一把寒刃悬在头顶,日夜难安,让他空有一身谋略,却无从施展。
“将军,陈留急报。”心腹快步至校场,脚步放得极轻,低声禀报,手中捧着一卷抄录的赋文,“陈王殿下作《洛神赋》,辞藻华丽意境悠远,如今陈留、兖州一带争相传抄,洛阳文人也争相吟诵,连宫中都有宫人传唱。”
蒋欲川的动作骤然一顿,残刀“呛啷”一声插入地面,激起一片尘土。“《洛神赋》?”他心头一震,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忙道,“快拿来我看。”
心腹递上纸卷,蒋欲川展开,曹植那飘逸却郁结的字迹映入眼帘——他认得这字迹,当年在铜雀台,曹植挥毫作赋时,他曾在一旁侍立,那笔走龙蛇的气韵,如今依旧,只是多了几分沉郁。他轻声吟诵,眼前渐渐浮现出铜雀台的光景:那时曹植年少意气,出口成章,一篇《登台赋》震惊四座,父王曹操喜笑颜开,百官瞩目,谁都以为他会是曹魏未来的掌舵人。可如今,这位千古才子,却只能在陈留的冷院之中,借赋抒情,排遣苦闷。
读到“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蒋欲川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曹植的遭遇,也想起自己的处境——同为志存高远之人,一个被远贬蛮荒,一个被架空权力,乱世之中的忠义与抱负,竟如此不堪一击。“殿下之才,千古无二,却遭此不公,何其痛心!”他将赋文小心翼翼折好,藏入怀中,指尖摩挲着纸卷上的墨迹,练兵的心思,早已散了。
操练结束,蒋欲川独自一人策马至军营西侧的竹林。这片竹林依山傍水,清净幽雅,是他三个月前偶然发现的去处。每逢心中烦闷,便来此处静坐,听竹涛阵阵,看溪水潺潺,暂忘朝堂纷扰与军营压抑。刚入竹林,便闻悠扬琴声伴着诗文吟诵,清雅脱俗,压过了林间风声,那琴声清冽如泉,带着一股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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