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8章 伪冯诺伊曼建筑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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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在返回设施的第三天被叫到了医疗区。
叫他的人不是刘。刘从智利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那个球形空间。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带着从安第斯山脉带回来的那块砖,以及一个李维后来才知道的、从柴达木盐碱滩上同步回收的第三块砖。三块砖在球心悬浮成一个等边三角形,刘就坐在三角形的正下方,仰着头,不吃不喝,已经四十个小时了。
医疗区在山丘的另一侧,穿过一条长长的、被荧光灯管照成惨白色的混凝土甬道。李维走在这条甬道里的时候,注意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用红色油漆喷涂的数字,深度标记。从地表开始是零,每向下一米增加一个数字。医疗区的入口在负二十七米的位置。他推开门,看到周婉坐在一张不锈钢检查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从悬挂的袋子里坠入她的静脉。
她比在戈壁的时候瘦了至少十斤。颧骨从皮肤下顶出来,眼窝深陷,手腕细得像是一用力就会折断。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某种过剩的能量正在从内部燃烧着她。
“他们在给我补铁。”她说,举起扎着针的那只手。“静脉注射蔗糖铁,每天一次。血液里的铁含量掉到了正常值的一半不到。骨髓里的铁储备也快见底了。”
李维在她对面坐下来。医疗室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以及另一种更淡的、他说不清是什么的气味,像是夏天雷雨过后泥土散发出的那种味道,被稀释了很多倍之后残留在空气里的痕迹。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戈壁回来之后第二周。先是牙龈出血。以为是上火了。然后是头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再然后是夜里睡不着,闭上眼睛就能听到那个声音。”她停了一下。“十一赫兹。一直在响。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骨正中。
李维没有告诉她,他也听到了。从智利回来之后,每天晚上,在设施深处那个没有窗户的宿舍里,在所有的机器都停止运转的凌晨时分,那个声音就会从他自己的胸腔里升起来。很轻,像是一根极细的琴弦被谁拨动了一下之后留下的余韵。他不确定那是真实的还是幻觉,也不确定自己希望它是哪一种。
“医生怎么说?”他问。
周婉没有回答。她从检查床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维。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绝密”印章,编号064-MED-022。里面是一份血液检测报告,受检人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李维认得那个性别和年龄栏里填写的数字。周婉,三十四岁,女性。
他翻到报告的第二页,看到了一组他看不懂的数据。血清铁、铁蛋白、转铁蛋白饱和度,这些指标全部低于正常值下限,有些甚至低到了正常值的十分之一。但真正让他停下目光的是报告最后一页的一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写的人试图在理智崩溃之前把所有的观察记录下来。
“铁含量持续下降,但未检测到任何形式的铁排泄。铁元素不是离开了身体,是在身体内部消失了。消失的位置:骨髓、肝脏、脾脏,所有储存铁的组织。消失的方式未知。消失后的去向未知。”
“铁不会凭空消失。”李维说。
“对。”周婉从他的手里抽回报告。“铁的原子核不会衰变,铁是恒星核聚变的终点,是宇宙中最稳定的元素之一。除非把它丢进黑洞或者用反物质湮灭,否则一个铁原子从诞生到宇宙终结都会是同一个铁原子。”
“但你的铁在消失。”
“所有人的铁都在消失。”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背面。那里夹着一张更薄的纸,是从某个更大的统计表格里撕下来的一个角。上面是一串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数字。
戈壁接触者:七人。铁含量异常:七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三。
安第斯回收行动接触者:四人。铁含量异常:四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五。
柴达木放置点常驻人员:十二人。铁含量异常:十二人。平均下降速率:每日百分之零点七。
“下降速率和接触时长成正比。”周婉说。“和接触时与砖的距离成反比。我是在戈壁离它最近的人之一,我的下降速率是百分之零点六。你”
“我怎么了?”
她看着李维,眼睛里的那种亮光忽然变得很深,像是一口井的底部有火焰在燃烧。
“你的血液检测报告不在这个档案里。我问过了。他们说你的铁含量完全正常。没有下降,没有异常,没有任何可以被归入这个统计表格的数据。”
李维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刘在实验室里说过的那句话,“你的身体没有抵抗,也没有追随。你只是听到了。然后把它当成了一个需要被理解的问题。”当时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现在他开始理解了。不是他的铁没有消失,是消失的方式不同。或者是消失之后去往的地方不同。
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不是医生,是那个从智利回来的黑衣人。他换了一身灰色的制服,但仍然没有任何标识。他的右手缠着绷带,就是那只在冰原上触碰过砖体的手。绷带。
“刘要见你们。”他说。
他们沿着甬道返回,穿过负二十七米的医疗区,继续向下。李维注意到他们经过的深度标记从二十七变成了三十,然后是三十五,四十。他们正在进入这个设施从未对他开放过的区域。甬道尽头的门是圆形的,像潜艇的水密门,四周嵌着一圈黑色的橡胶密封圈。门上有两个手写的红字:地听。
门后面是一个比球形空间小得多的房间,直径大概十米,同样是球形,但内壁不是砖,而是抛光的金属。房间正中央悬浮着一个直径约一米的球体,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探头,每一个探头都连接着不同颜色的线缆,从球体表面延伸出去,像一只金属海胆的刺,扎入房间内壁的各个接口。
刘站在球体旁边,背对着门。他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安静。
“听。”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空调的嗡鸣在这里被完全隔绝了,线缆的电流声也没有,甚至连三个人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都像是被这个球形空间的金属内壁吸收了。绝对的寂静,那种只有在消声室的最深处才能体验到的、连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的寂静。
然后李维听到了。
那不是从房间里任何一个方向传来的声音,而是从房间正中央那个悬浮的金属球体内部传出的。不是十一赫兹,不是他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频率。那是一种连续的、几乎不能被称作声音的震动,频率低到他的耳朵无法捕捉,但他的骨骼能感觉到,他的牙齿能感觉到,他的眼球在眼眶里能感觉到。
那个频率是零点三赫兹。每分钟十八个周期。恰好是
“地核的转动频率。”刘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是一个在风暴眼里坐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风暴过去之后的那种平静。“过去二十年,这个频率一直在下降。从每分钟二十二个周期降到了十八个。七天前,在智利的那次事件之后,它停止了下降。”
“停止了?”
“不是恢复了。是停止了下降。稳定在了每分钟十八个周期。不多,不少。已经持续了七天。”
他从操作台上拿起一块平板,递给李维。屏幕上是一张波形图,两条曲线在时间轴上延伸。上面那条是过去二十年的地核转动频率曲线,一条平滑的、几乎没有任何波动的下降弧线,像是一颗被扔下悬崖的石头的自由落体轨迹。有任何上下,水平到像是测量仪器坏掉了。
“地核的转动从来不会完全稳定。它有日周期波动,有年周期波动,有来自月球引力的潮汐形变,有来自太阳活动的磁场扰动。二十年来,即使在持续下降的过程中,它的瞬时频率也始终在一条基线的上下千分之几的范围内波动。但七天前,所有的波动都消失了。”
刘用手指在平板上画了一条线。
“它变成了一个绝对的、数学意义上的常数。”
他把平板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操作台上。
“自然界不存在绝对的常数。地球不是一台机器,它是由无数个互相作用的混沌系统组成的复杂整体。地核的转动频率受到上千种因素的影响,没有任何力量可以让它稳定在一个绝对不变的数值上,除非”
“除非它不再是一个自然系统。”周婉接上了他的话。“除非它被某种外部力量锁定了。”
刘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然后是一丝更深的东西,不是赞许,是一个老教师发现学生已经自己走到了他还没来得及教的地方时的那种复杂的欣慰。
“四天前,我让全球另外五个放置点同时启动了监测。”他重新拿起平板,调出另一张图。“戈壁,柴达木,犹他,撒哈拉,澳大利亚。五个放置点,五块砖。在过去四天里,它们全部进入了同一种状态。”
五条波形曲线叠加在同一张图上。全部是水平线。全部在同一个频率上。不是地核的转动频率,是另一个频率,十一赫兹。五块砖,五条十一赫兹的脉冲,全部精确同步,相位差为零。
“它们不是在各自发送信号。它们是在合唱。五块砖,五个放置点,五个大陆,被同一段十一赫兹的脉冲连接在一起。而那个脉冲的频率”刘的手指沿着波形图的时间轴向右滑动,停在了一个被红色虚线标注的时间点上。“是在智利的那块砖被激活之后四个小时出现的。”
“第七块砖。”李维说。
“第七块砖。第七个频率。六十七赫兹。当第七个频率加入之后,之前六个分散的频率全部停止了各自的发送,开始同步到十一赫兹。”
刘关掉了平板。在那个悬浮的金属球体内部,零点三赫兹的震动仍在持续。每分钟十八个周期,绝对的、数学意义上的精确。在那之下,更深的、需要传感器才能探测到的频段里,十一赫兹的脉冲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穿过地幔的液态岩层,穿过地壳的固态花岗岩,穿过这个被掏空的山丘,穿过房间的金属内壁,穿过三个人的身体,向着某个李维已经开始猜到但还不愿意说出口的目的地流去。
“它们不是在采集数据了。”刘说。“数据采集在第七块砖被激活的那一刻就完成了。七座建筑,七个节点,七组关于地核状态的数据全部在地心汇聚。然后它们做了一件事”
“它们计算出了修正地核转动所需的全部参数。”李维说。
“对。但计算只需要一次。计算出结果之后,它们应该做什么?如果它们的目的是修正地核,它们应该发送修正指令,然后地核恢复转动,任务完成,它们进入休眠,等待下一个周期。”
“但它们在持续发送。”
“是的。七天了。七块砖,七个放置点,同时以十一赫兹的频率持续发送。发送的内容不是指令。指令只需要发送一次。它们发送的是,维持。”
这个词落在球形房间的空气里,被金属内壁反射回来的时候带上了一层低沉的嗡鸣。维持。不是修正,不是重启,不是任何一次性的动作。是持续不断的、每一秒都在进行的、一旦停止就会前功尽弃的维持。地核现在的稳定状态不是被修复了,是被七块砖从七个方向同时施加的力量锁定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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