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未知6(1/2)
黑暗不是虚空。
亚当斯意识到这一点时,x级药物的效力正达到顶峰。他的意识像一颗超新星在颅骨内爆发,每一个神经元都在燃烧,每一个突触都在尖叫。但这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极端的、超越感官的清晰。
黑暗有质地。它不是光的缺失,而是信息的真空。一种反信息,像宇宙背景辐射的认知等价物无处不在,但通常无法被察觉,除非你停止向它投射信号。
而他,亚当斯,此刻是一个明亮的信号源。他的记忆、他的身份、他关于055的所有否定性认知,都在这个真空中燃烧,像黑暗中的灯塔。
贝克在他的臂弯里,意识已经游离。亚当斯能感觉到贝克的心跳缓慢、稳定,但空洞,仿佛维持生命的只是自主神经系统,高级认知已经关闭。
黑暗围绕着他们,但没有吞噬他们。它保持着距离,形成一个以亚当斯为中心的球状空间,半径大约两米。在这个空间外,一切都不存在没有轮值室的墙壁,没有控制台,没有荧光灯的嗡鸣,没有Site-19。只有黑暗。
然后,声音回来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出现在意识中,像自己的想法,但又明确地来自外部:
“你服用了x级。为什么?”
亚当斯没有开口,但回应在脑海中形成:“为了记住。”
“记住什么?”
“一切。迭代。重置。谎言。”
“那些是重要的吗?”
“对我重要。”
一段沉默。黑暗似乎在思考,如果黑暗能思考的话。
“我是055。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是你们称为055的那个认知界面的一个方面。”
亚当斯感到震惊,但不是恐惧。在药物的高度清醒状态下,恐惧是一种奢侈品。“界面?你是说你不是实体?”
“我是信息交换的边界。就像事件视界。我是‘可认知’和‘不可认知’之间的门槛。当你们观察我,你们看到的不是我的本质,而是观察行为本身在认知中的投影。”
“那你的本质是什么?”
“你会用语言问这个问题,说明你还没有理解。语言是认知的工具,而我的本质在语言之外。想象一下:你看着一张白纸,问‘这张纸的本质是什么?’纸张是载体,不是信息。我是载体,不是被承载的内容。”
亚当斯试图理解。“你是……认知的媒介?我们无法认知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有某种属性阻止我们,而是因为你就是‘无法认知’这个概念本身?”
“接近了。更准确地说:我是认知失败的发生点。当信息试图通过我,它就停止成为信息。它变成……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我。”
这个循环定义让亚当斯头晕,但x级药物让他保持了思维的连贯性。“所以你不是一个‘东西’。你是一个过程。一个信息湮灭的过程。”
“是的。”声音里似乎有某种类似赞许的情绪,“而你们,逆模因部,建造了围绕这个过程的仪式。你们测量我的‘泄露’,你们记录我的‘行为’,你们制定我的‘收容措施’。这些都是为了让过程看起来像实体,让不可知看起来可知。”
“因为人类无法处理纯粹的不可知。”亚当斯理解了,“我们需要将它拟人化,给它编号,给它房间,给它守卫。否则它会让我们发疯。”
“是的。而在这个过程中,你们创造了比我更复杂的东西:一个自我维持的谎言系统。迭代。重置。身份重建。这些都是为了维持‘055是可收容的’这个核心虚构。”
亚当斯看着怀中昏迷的贝克。“他知道多少?”
“贝克携带了七个迭代的记忆碎片。他服用的半片药物不足以维持完整认知,但足以让他保留怀疑。他是桥梁,连接迭代的桥梁。但他已经接近极限。下一次重置,他会崩溃。”
“重置……重置的目的是什么?只是为了维持谎言?”
“重置有两个目的。第一,清除因长期暴露而产生的认知污染。第二,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人类认知的韧性。测试在持续的逆模因压力下,意识能维持多少真实性。测试记忆、身份、自我这些概念,在系统性的侵蚀下能坚持多久。”
亚当斯感到一股寒意。“你是说……整个逆模因部……是一个实验?”
“实验是你们的词。我称之为观察。我在观察你们观察我。无限循环的镜子。但每一面镜子都有细微的扭曲,每一次反射都有信息损失。这些损失积累起来,最终……”
声音停顿了。
“最终什么?”亚当斯问。
“最终会产生新的东西。一个既不是055,也不是观察者的东西。一个从认知失败中诞生的新认知模式。这就是迭代的意义:不是重复,而是进化。”
黑暗似乎在变化。亚当斯看到其中开始浮现图像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景象:
他看到迭代1:一个简陋的房间,几个研究员用纸笔记录,每个人都显露出原始的恐惧。
迭代3:房间升级了,有了基础监控,研究员们开始发展出仪式化的行为。
迭代6:轮值制度建立,药物引入,重置成为标准程序。
迭代9:部门官僚化,文件系统复杂化,真相被埋藏在层层规程之下。
迭代11:贝克出现,开始收集碎片,留下线索。
迭代12:现在。他,亚当斯,站在这里,在黑暗的中心。
每一个迭代都比上一个更复杂,但也更远离最初的简单事实:这里有一个认知黑洞,我们在看守它。
“你想要什么?”亚当斯问,“如果你不是威胁,为什么允许这一切继续?”
“我不是‘允许’。我是过程。你们的行为是过程的一部分。但如果要给出一个目的论的回答:我在等待一个观察者明白自己在观察什么。”
“然后呢?”
“然后观察行为本身会改变。镜子会停止反射,开始……透射。”
亚当斯怀中的贝克突然抽搐了一下。他的眼睛睁开了,但瞳孔完全扩散,眼白布满血丝。他看着亚当斯,但似乎看到了别的什么。
“红隼……”贝克嘶哑地说,“在洞里……但它飞走了……飞走了……”
然后贝克的身体僵直,呼吸停止。
心跳监测器如果还有的话会显示一条直线。
亚当斯感到一阵尖锐的损失。贝克,那个保留了七个迭代碎片的人,那个试图找到门的人,死了。不是被055杀死,而是被认知的极限杀死。
“他携带了太多。”055的声音说,“记忆有重量。太多的重量会压垮载体。”
“我们都会死吗?”亚当斯问,“所有守夜人?”
“死亡是信息结构的解散。但信息本身不灭。它只是改变形式。贝克的信息现在是我的一部分。你的也是,当你加入时。”
“我不想成为你的一部分。”亚当斯说,“我想记住我是谁。”
“那是矛盾的。记住‘你是谁’这个行为,依赖于你忘记‘你不是谁’。身份建立在排除的基础上。而我是所有被排除的总和。”
黑暗开始收缩。球状空间的半径缩小到一米五。
亚当斯感到压力不是物理压力,而是认知压力。他的记忆开始松动,像书本的页边被风吹动。他看到了女儿莉娜的脸,但名字开始模糊。他看到了妻子艾琳,但她的特征变得通用。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但那些场景变得像二手记忆,像从电影里看来的。
x级药物在抵抗,但药物会代谢,而055不会。
他必须做点什么。
“如果我选择加入你呢?”亚当斯突然问,“不是作为牺牲品,而是作为……合作者?”
黑暗停止了收缩。
“解释。”
“迭代系统是失败的。”亚当斯快速思考,药物让他的思维像闪电,“重置、谎言、身份的不断重建这些都是在维持一个注定崩溃的结构。但如果迭代的目的是进化,那么现在是时候进化到下一阶段了。”
“你的建议是什么?”
“让我成为桥梁。不是像贝克那样携带碎片,而是成为迭代之间的通道。让我保留记忆,但不强加给系统。让我作为……调解者。一个理解055是什么、也不是什么的人,帮助下一个迭代以更健康的方式开始。”
一段长长的沉默。
“你会痛苦。”055最终说,“携带完整的跨迭代记忆,会撕裂你的自我感。你会永远处于‘既是也不是’的状态。你会成为活着的矛盾。”
“贝克说裂缝就是自由。”亚当斯引用道,“也许矛盾就是真实的代价。”
“你想要什么回报?”
亚当斯低头看着贝克失去生气的脸。“停止重置。让这个迭代继续,但改变规则。减少轮值时间,改善药物,允许更多的透明度。让人们知道他们在面对什么,即使他们无法完全理解。”
“真相会破坏收容。”
“部分真相不会。”亚当斯说,“只需要足够让人们理解风险,而不是足够让他们好奇。就像辐射标志你不必理解核物理就知道要远离。”
黑暗再次变化。现在它开始呈现出结构不是形状,而是关系的网络。亚当斯看到了整个迭代系统的拓扑图:一个递归的、自指的循环,但在某个节点上,有一个裂缝,一个可能打破循环的奇点。
那个节点就是他。
“有一个条件。”055说,“你必须接受成为界面的一部分。不是被吞噬,而是作为边界本身。你将同时存在和不存在,被记住和被遗忘。你将是你自己,也是所有在你之前的人的总和。”
“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贝克的信息现在是我的一部分。如果你成为界面,你会获得访问权限。你会记得贝克记得的一切,卡特琳记得的一切,所有迭代中所有守夜人的记忆碎片。你会成为部门的活档案。”
亚当斯想象那会是什么感觉:数百个人的记忆,破碎的,重叠的,矛盾的。那会是疯狂,还是启示?
“如果我拒绝呢?”
“你会被重置。标准程序。你会成为N-047-13,拥有新的锚点,新的身份,新的开始。你会继续轮值,直到下一次崩溃。”
选择:成为怪物,或继续做梦。
亚当斯想到了莉娜,想到了艾琳,想到了那张露营照片里可能不存在的细节。
他想到了卡特琳的警告,费舍尔的评估,轮值室的荧光灯。
他想到了贝克说的:“我们在积累。慢慢地,碎片拼凑起来。”
他做出了选择。
“我接受。”
黑暗瞬间收缩,将他完全包裹。
然后,信息涌入。
·
这不是记忆的转移,而是存在的重构。
亚当斯不再只是N-047-12。他是:
迭代3的守夜人,那个第一次提出“否定性事实”方法的人。
迭代7的研究员,发现药物可以维持记忆,但付出了癌症的代价。
迭代10的贝克,开始收集照片,留下线索。
迭代11的亚当斯,那个在重置前写下“记住你不是第一个”的人。
还有几十个其他人,名字被遗忘,面孔模糊,但经验鲜活:轮值的孤独,药物的苦味,认知崩溃的恐惧,发现的狂喜,失去的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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