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〇章 回声谷(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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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根往北又走了十五天,冰面渐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谷地。谷地很深,两边的山壁像刀切的一样陡,谷底是平的,铺满了细碎的白石子。北根站在谷口,往里望,谷里没有风,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她迈了一步,脚下的石子响了一声——不是咯吱声,是回声。山谷把她的脚步声弹了回来,一下,两下,三下,像有人在学她走路。北岛也迈了一步,回声弹回来,也学他走路。北冰岛也迈了一步,回声也学他走路。三个人走一步,回声走三步,像有三个人跟在他们后面。
北根停下来,回声也停了。她又迈一步,回声又响了。她蹲下去,手按着石子,石子是凉的,但里面有东西在动,是声音。声音在石子到了根。根很细,像头发丝,缠在石子上,把声音传上来。
“根在传声音。山谷在学我们走路,是根让山谷学的。”
北岛也蹲下去,手按着石子,他也听到了那些声音。“谁在吵架?”北根摇摇头,闭上眼睛,和根说话。说了一天一夜,根在她手心里烫了一下。“根说,是北边的人在吵架。他们吵了一万年了,还没吵完。”
那年冬天,北根沿着谷底往北走。越往里,回声越多。她走一步,回声走三步。她跺一脚,回声跺十脚。她喊一声,山谷里像炸了锅,成百上千个声音一起喊,喊什么都有。北岛捂着耳朵,北冰岛也捂着耳朵。北根没捂,她蹲下去,手按着石子,听着那些回声。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回声,是真的声音。从谷底深处传上来,很轻,像风吹过枯草。
“救命——救命——”
北根站起来,顺着声音走。走了半天,谷底出现了一个洞。洞不大,能钻进一个人。她钻进去,里面是空的。洞很大,像一个大厅,大厅的地上坐着一个人。那人浑身透明,像冰,能看到里面的骨头。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一直在喊救命。北根蹲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脸,脸是凉的,但里面的骨头是热的。
“你是谁?”
那人睁开眼,眼睛是灰的,像石头。“我叫北音。北边的人。那光来了,火烧过来了,我跑进山谷里。山谷把我的声音传出去了,传了一万年,没人来。我以为没人会来了,你来了。”
北根看着他。“你喊了一万年,嗓子不哑吗?”北音摇摇头。“不哑。山谷帮我把声音传远了。你听到了。”
北根站起来,看着这个洞。洞壁上刻满了字,弯弯曲曲的,像虫子。她摸了一下,字是凹进去的,能摸到笔画。“这些字是你刻的?”北音点点头。“我刻的。刻了一万年。刻的是我要说的话。话太多了,刻不完。”
那年春天,北根在洞里种了一棵树。树苗是从北音的头发里找到的,藏了很久。种子是圆的,灰的,像石头。她把种子种在洞里的地上,地是硬的,种不进去。北音伸出手,手指按在地上,地裂了,种子掉进去。北根蹲在种子边上,手按着地,和种子说话。说了一天一夜,种子发芽了,芽是灰的,像石头。芽长得很快,几天就长到一人高。树干是灰的,叶子也是灰的。树根扎下去,扎到洞底下,把洞壁撑裂了。阳光照进来,洞不黑了,亮了。
“树活了。洞不黑了。”
北音站起来,看着那棵树,眼泪流下来了。“一万年了。我刻完了。”
北根看着他。“你刻了什么?”北音指着树。“我把话刻在树上了。树活了一万年,话就留了一万年。”
那年夏天,北根在谷底种了一百棵树。树活了,山谷里的回声变了。不再是乱糟糟的吵架声,是歌声。很多人一起唱,唱得很轻,像风吹过枯草。北音蹲在树根边上,手按着树根,树根是温的。他笑了。“谢谢。”
北根看着他。“你还回去吗?”北音摇摇头。“不回去了。家在面上了。”
那年秋天,北根没有回海边。她蹲在谷底,守着那些树。北岛、北冰岛、北音也蹲在旁边。一群人,一排,蹲在灰色的树荫下,像一群石头。
北边的根传回来消息。不是从南边来的,是从谷底里钻出来,缠在她脚上。根须是灰的,很细,像头发丝。根须在抖,不是害怕,是在传话。
“北边还有谷。更深,更窄。谷里有人,等着人去听。”
北岛看着她。“还去吗?”
北根站起来,看着北边。北边灰蒙蒙的,看不到头。她又看着南边,南边有树,有光,有北根奶奶。她的家在那边。她该回去了。但她不想回去。根在往北边爬,她得跟着。
“去。”
那年冬天,北根又向北边走去。北岛跟在她后面,北冰岛跟在北岛后面,北音跟在北冰岛后面。一群人,一排,走在灰白色的谷底,像一群会移动的树。身后,那些刻满了字的树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有无数张嘴在替北音唱那首唱了一万年的歌。北根没有回头,但歌声她听得很清楚。不是从树上传来的,是从脚下的根里传来的。根把歌声传得很远,一直传到北边更深的山谷里去。那里有人在听,在等着她。
(第十七卷《海角》第四九〇章完)